讲述人：晨凝（化名），男，43岁
采访时间：6月13日
采访地点：新孚莱商务休闲会所
采访人：本报记者张落雁
[晨凝打来电话说，他是一名警官，有一件事情已经在脑海里盘亘了十多年，一直都无法忘怀，这件事无关爱情。]A
我在瓯江边上一个小县城里当了整整12年的武警战士，那里的景色很美，有些地方还保持着原始森林的风貌。我们武警部队除了维护当地治安，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对死刑犯执行枪决。
我记得那是上世纪80年代末，是我回宁波前最后一次执行任务。那次，我是刑场的指挥官。在执行死刑前，首先要进行公开宣判，地点在一个广场上，宣判台上面有十名罪犯，其中三名是死囚。
那天，广场上围满了群众，我在一旁警惕地巡逻着，忽然看到一名妇女挤进人群，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一二岁的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她满脸悲怆和激动，口中呼喊着什么，我虽然听不懂她的话，但可以判断出他们是某个罪犯的家属。那个小男孩忽然挣脱了母亲的手，向宣判台跑了过来，几名武警战士立即拦住了他，没想到机灵的男孩从人缝中钻了过来，正好跑到我面前。我一把攥住他问：“你想干什么啊？”男孩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里全是泪水，哭着说：“我要看爸爸！”“哪个是你爸爸？”他指了指其中一个死刑犯。我的心里一阵难过，替罪犯感到惋惜，如果他不是那么冲动，就不会造成这样的悲剧。那个罪犯原来是个村支书，村里两户人家因为纠纷吵了起来，其中一个人就找村支书来评理，三个人说着说着都开始激动起来，村支书脾气比较暴躁，操起一根棍子就朝一人头上打去，没想到就出了人命，最终他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被判死刑。
或许是男孩眼里的悲伤触动了我的心，我对他说：“你不要乱跑，我让你看爸爸。”我带着小男孩还有他妈妈来到宣判台上的一个角落，让他们见自己的亲人最后一面。B宣判结束后，我们押着三个死囚上了囚车，这时候，男孩和他母亲在车后追赶着、哭喊着，终于，车子远远地把他们甩在了后面。
刑场设在瓯江边，已是12月份，天气相当冷了。因为那个孩子，我对他的罪犯父亲格外注意，临刑前，我走到了他面前，轻轻问：“你还有什么遗愿吗？或者有什么话想让我转达给你儿子？”他原本木然而黯淡的眼睛忽然被点燃了，变得光彩熠熠：“你真的能帮我一个忙吗？”我回答说：“只要不过分。”“执行时，能不能别瞄准我的心脏。”他平静地说。我一愣，问他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眼眶里忽然充满了泪水：“我们家里很穷，孩子长那么大了还没穿过像样的衣服，更别说毛衣了，我不想让血弄脏身上的这件毛衣，我想留给孩子穿。我对不起他们，能留给他的也只有这件毛衣了……”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里面是同样旧的一件毛衣，由于穿了很长时间，已经看不清楚原来到底是什么颜色了。
那天之后，我托人把他的毛衣转交给了他儿子。C
[晨凝又沉默很久。第一次，我没有办法向讲述人询问，这是我从没听过的讲述，久久没有办法回过神来。]
到如今，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千里追捕犯罪嫌疑人没有让我睡不着过，卧底进入犯罪集团诱捕犯罪嫌疑人也没有让我睡不着过，惟有这件事情，却总是盘亘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无数次，午夜梦回，总是看到那个小男孩哭泣的脸，他母亲绝望的眼神，还有死囚的神情。
后来，我曾很多次回到瓯江边的那个小县城，很多次想找到那个男孩，看看他如今过得如何，可是我却最终没有下定决心，我怕再次让他回忆起十多年前的那一幕。他今年大概也有二十五六岁了，我在心底无数次祈祷，希望他是个人格健全、品德高尚的好人。
在那个县城里，依旧有很多孩子很穷，穷得读不起书，我结对了当地两个孩子资助他们的学业。这两个孩子都很乖巧聪明，更触动我的是，他们说起自己贫穷的家庭和他们所受的苦难时含泪的眼睛，总使我想起了那个男孩，还有他父亲的毛衣。画外音：
晨凝临走前，又特别说了一段话：其实很多人犯罪只不过是一念之差或者是一时冲动，有些犯罪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千万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你也有妻子，也有孩子，你如何忍心让你的妻子一脸的绝望和悲痛，让你的儿子泪流满面地追着囚车，哭喊着：爸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