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工分村”-新闻中心-中国宁波网

400亩茶园是望海岗村惟一的一笔大收入。

    “按时出工”、“挣劳力定工分”……这些人民公社时代的名词，在1978年改革开放后，逐渐退出了中国历史舞台。然而在我市宁海县深甽镇望海岗村，一个海拔931米的小山村，集体所有制经济“工分制”从1963年保持到了今天，整整41年。这个曾经一无所有的村庄，现在集体固定资产达到了４００多万元，全村25户77个村民的人均年收入1.5万元。
    村民是怎么生活的？为什么始终不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村子的未来又将会怎样？近日，带着一连串问题，记者前往望海岗村探访。
    张裕定王景波应于波／文胡龙召／摄

今年72岁的胡老太宁愿不拿劳保，选择出工挣工分。

    目击
    七旬老太也出工
    我们的采访车在弯弯曲曲的83省道山路上盘旋20多分钟后又拐进一条小山路，司机告诉记者：“那座最高的山峰处就是望海岗村。”
    到村口时，已是中午时分。迎面就看到一宽阔平地上，三排水泥结构像集体宿舍的房子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周围都是茶园绿树，数百只鸡在闲庭信步；村民们陆续返回家中，一会儿，炊烟袅袅……我们仿佛走进一个世外桃源。
    记者走进一村民家里，在这户人家的厨房里，记者见到家用电器很齐全，像电冰箱、煤气灶、电饭煲等都有，一位年轻的家庭主妇正在一口老式旧灶上“炒年糕”。她姓王，是4年前从宁海黄坛镇嫁到山里来的，现在小孩也有两岁了。她说，他们住的房子是村里在1993年出资建造的集体公房。现在他们家4口人，楼上睡觉，楼下吃饭。每间30平方米的房子让村民们挺满意的。她说，嫁过来之前，担心这里这么偏僻，日子会过得很苦。可来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这里的生活还不错。
    今年46岁的村民俞自房告诉记者，他到38岁才结婚，年轻时山沟里穷，没有人肯嫁给他，后来村里逐渐富裕了，自己也有钱了。可是年龄也逐渐大了，娶妻也变得很困难。9年前，一名来自新昌的未婚姑娘，比他小5岁，到他们村里打工采茶叶。他经常和这名姑娘一起上山采茶，日久生情。村民们见他们俩这么投缘，就撮合他们。现在他们的小孩已经上小学了。俞自房还告诉记者，村里像他一样跟外来采茶妹结婚的有五六个。
    到了中午12点半，刚才还聚在一起晒太阳的村民们陆续戴上了凉帽，扛起了锄头———集体出工。记者看到一名老太太也戴着帽子，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出来。她姓胡，今年72岁。她告诉记者，村民们每天7点就出工，中午11点左右回家吃中饭，中午12点半开工，太阳落山前就可以回来了。每次出工都不用别人来叫，都是村民们主动出去的。老太太边伸出指头比划着，边面带笑容地对记者说：“我一天可以挣30块钞票，一个月下来就有900块呢！”旁边村民忙补充：“像胡老太这样的老人，本可以在家拿每月120元的劳保，但老人觉得自己身体好，宁愿不拿劳保，选择出工挣工分。”
    回忆
    村里没有分集体土地
    1955年前，望海岗是一处无人之境。后来，处在山腰的马岙公社派人上山开始垦荒。1963年，公社决定让60多名村民上迁望海岗搞生产，成立望海岗大队。当时只有12岁的俞志军就跟随父母到了山顶，与他一同上山的还有兄妹五人，最小的小妹刚刚出生。当时山上除了野生茶园，什么都没有。没有瓦片，他们就自己盖茅屋；粮食短缺，他们就吃糠与树皮；没有公路，生活用品一担担用肩膀挑上山；山顶-6℃的气温，锄头挖山都会被冻住拔不出来，村民们冻得直哭……上半年牧牛羊，下半年种番薯、土豆，终于熬过了最困难的时期，后来农产品吃不完还能供应山下马岙的公社食堂。
    1978年，随着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的推行，人民公社逐渐退出历史舞台。1979年，整个宁海县基本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而望海岗村迟迟未动。县人大、政协派分田到户工作组开进了望海岗，村里为此召开了一个五天五夜的全体村民大会，议题只有一个：集体资产分不分？
    当时，村集体资产总共是100亩茶山，但由于地处高山，如果平均分下去的话，茶山养护、设备都是问题。只读过一年书的村支书俞志军凭直觉认为茶山一家一户根本经营不好，甚至大家都难以生存，不如继续搞集体经济。大多数的村民们觉得“书记说得不错”，但个别的村民持反对意见。五天五夜的争论之后，旧的经济模式被保存了下来，而5户持反对意见的村民迁离了望海岗村。
    在1979年，望海岗村一个壮劳力一天的工分值只有0.2元，俞志军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把工分涨到0.5元，并早日让山里通水、通电、通路。
    要富裕，先修路。1980年，俞志军向县政府争取来1万元，召集村民用人力与锄头将望海岗到马岙那段7.5公里的山路修成了一条机耕路，结束了公路不通望海岗的历史。1985年，村里建起了办公楼。1988年，村里又将机耕路拓宽拓平；1995年，公路再经扩建；2000年村里出资40多万元终于修成柏油路、水泥路，从山脚直达山顶。
    到1990年，俞志军通电、通自来水的梦想统统实现了，村民一天的工分也涨到了5元，村民们终于走上了富裕之路。原先迁离的村民都重新回到了望海岗。

这里的村民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村支书兼村主任俞志军向记者展示村里的工分簿。

   模式
    按时出工，按劳分酬
    一手打造望海岗村“按时出工，按劳分酬”的集体合作模式的村支记兼村主任俞志军，这位已53岁的中年汉子，是1975年退伍后当上望海岗村的“领头雁”的。当过七年兵的他，说话有着农民的憨厚与军人的实在。
    在村委会办公室里，俞书记拿出了村里今年的账本，里面清楚地记着每天每个人的工分。记者随手拿了最上面的一账本，是今年10月份的。翻开一看，里面记着：“明娟，7.5分。养鸡1工、扫路1工……10月份共计232.5分”……
    村里的记工分的大妈说：“账本上的每一项都记得很详细，连每天做什么工作都记录在案。现在，村里41年的工分档案都还留着，村民们可以进行查阅。”
    记者了解到，村里的男性壮劳力一天的最高工分是10分，妇女最高是7.5分，最低5分。只要村民在村里，下雨天也算工分。1个工分5元钱，也就是说一个壮劳动力一天的收入是50元，一年的工分收入是1.8万元。与一般人领工资不同的是：每月村民只能预领50%的工分，过年的时候发放另外的50%工分与年终奖金，最高的年终奖有5600元，最低的也有500元。
    俞志军说：“每个劳力的工分，是由全体村民在每年年终进行开会现场确定的。一般定下后不变，个别表现好的，在年终分红的时候，经集体讨论后另外加分。”
    由于实行多劳多得的工分制，就连村里年纪最大的８０岁老太太也不愿意白拿村里的“劳保”，宁可下地挣“工分”。记者上山探访那一天，该名老太太下山去亲戚家里了。村民们说她身体好着呢，下山7.5公里的盘山公路，她从来不坐车，就喜欢步行，说是锻炼身体“赚工分”。
    据悉，在望海岗村，村民们不用交房租，家里的电话、有线电视、自来水等公用设施都是村里集体安装的，连水电费、有线电视费也是村里交的，村民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都由集体办好。到了采茶季节，全村人和外来的打工者集体到村里食堂吃“大锅饭”……现在，村里户户有存款，多的十多万元，少则四五万元。
    保障
    望海茶富了望海岗
    让望海岗村把“工分制”坚持下来的最重要的保障，应该是村里在全国出名的“望海茶”。“400亩茶园是村里惟一一笔大收入，今年产高档绿茶4000公斤，每公斤120元；明茶900公斤，每公斤1600元，总计192万元。”俞志军对记者算了这笔账。
    望海岗出产的望海茶外形细嫩挺秀，翠绿显毫，气味清香持久，滋味鲜爽回甘，汤色清澈绿明。但在1980年，望海岗一年出产明茶只有0.45公斤，且传统烘青茶价格持续走低。就在此时，“茶叶财神爷”宁海县农林局高级农艺师陈洋珠来到了望海岗村做茶叶品种改良试点。
    1982年5月22日，望海岗村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日子———这天，采自望海岗的茶叶在全省名茶评比中脱颖而出，获得一类名茶称号，成为宁波市惟一的省级名茶。当评委征询获奖茶的品牌时，陈洋珠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此茶采自深山冷坳的望海岗，就取名为望海茶吧，希望望海岗因茶出名，因茶而富。从此，望海茶的品牌就叫响了。
    从1996年开始，望海岗茶场在茶树栽培管理上实行绿色、环保的有机化管理，采取一年一采，全年培育的方法。1999年9月，经中国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有机茶研究与发展中心严格检验，被认证为有机茶生产基地，认证面积398亩，年产有机茶15吨，且供不应求，许多客商都是采茶期前向望海岗村汇入购茶款。深甽镇一位主管农业的干部对记者感慨：“他到望海岗村买茶叶要提前一个月预约，有时还买不到。”
    ■前景
    准备搞旅游开发
    这些天，村里的男女劳力正在村里一建筑工地上干活。俞志军说：“这是在给村民们造新房。20户村民每户一套200平方米，村里需要投入200万元。争取明年让村民免费住上城里人一样的套房。”记者了解到，目前，村里干部群众没有一户人家到外面购买商品房。村里人已习惯在山上过日子了。
    随行的深甽镇王副镇长还告诉记者一个村里的新设想，这里冬天山顶上有积雪，是冬天观光的好去处；夏天不用开空调、打电风扇就很凉快，是夏天避暑的好地方。镇政府准备和村里一起，在望海岗村发展旅游业。村民住进新居民楼后，原来的房子可以改建成度假山庄……
    ■观点
    宁波大学的俞建伟老师：作为发展市场经济的一个特例，望海岗村在特殊的经济条件下，通过组织特定的劳动者(村民)进行劳动，再通过强大的村集体经济给予一定的补助，从而解决了农民的就业和生活问题。从全局上来说，集体主义工分制这种生产方式早已被实践证明是落后的，它束缚了生产力的发展，不利于发挥个人的劳动积极性和创造力，但从局部上看来，望海岗村在特定的经济条件和劳动者条件下实行这一体制，目前则有一定的合理性。
    宁波市政府经济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储嘉康先生：市场经济下的联合互助组与人民公社时代的联合是不同的。奉化的滕头村依靠集体经济走上富裕之路，鄞州的上李家村也是依靠集体经济走上富裕之路的。宁海望海岗村的集体经济模式同样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望海岗村的经济模式能走多久，能不能走得好上加好，时间会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