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伏跗室静静地矗立在车来人往的孝闻街上。

冯孟颛先生伏案工作旧照。

改造后的史迹陈列。(饶国庆 摄)

复原昔日书房场景。

当年赵冯两家共用的水井。

窗外,代代橘硕果累累,树下是防空洞。

冯氏藏书。
要论宁波最著名的藏书楼,当属天一阁;若论民国年间宁波最富盛名的藏书楼,则推伏跗室。
伏跗室,位于市区孝闻街91号。窄窄的街巷,小小的门楼。殊不知,这里就是“民国以来四明藏书第一大家”的藏书楼。古人取斋名,必有寓意,伏跗室自然也有一番说法:伏跗室初名伏柎斋,语出东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中“狡兔跧伏于柎侧”句。其“柎”通“跗”,寓“伏跗乡里不求显而致力于学”之意。伏跗室藏书达十万余卷,碑帖四百余种,其中有不少宋元珍本、名家旧藏。
11月的最后一天,当我推开伏跗室漆黑的木门时,仿佛能够感受到屋舍院落间无处不在的氤氲读书气息。天一阁典藏研究部主任饶国庆的话印证了此番感受:“这是一位宁波书生的家。”目前他正负责伏跗室的改造布展工作。
心有一亩田 种橘种书香
宁波书生的家不算大,有小小的院子,加上五开间的屋子,占地面积245平方米。
进门左侧的院墙上,刻印的是一篇完整的主人自撰的《伏跗室记》。这是伏跗室改造后新增加的内容,参观者不妨将其当作“主人自传”来读一读。饶国庆说:“别看短短几百字,实在太精彩了。”这是书楼主人在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10月所写,见文如见人。
如果要进一步了解主人,那么,重新布展后的史迹陈列不妨细读一下:“书生报国八十年”,说的是他的生平事迹;“研经铸史藏名山”说的是他的著述;“四海争识吾乡贤”说的是他的交游;“琅嬛福地矻矻聚”说的是他的藏书;“天禄石渠代代传”说的是捐书国家;“百年书楼换新颜”说的是藏书楼的世纪变迁。
通过《伏跗室记》和史迹陈列,我们似乎看到了七八十年的时光在书楼间慢慢回荡:书生少孤,以叔父为师,17岁中秀才。弱冠以后,即四处访求典籍。清末民初,时局动乱,书生节衣缩食,斥巨资搜集私人藏书家流散之籍,如董氏“六一山房”、柯氏“近圣居”、徐氏“烟屿楼”、赵氏“贻谷堂”、陈氏“文则楼”等,“罗列室中,手披目览,脱误虫伤,即为补治”。每得良书,欣赏之余,必钤藏书印以示珍爱。其藏书以宋刻明修本《名臣碑传琬琰之集》为镇库之宝。书生收藏的另一特色是搜集了大量的名家稿抄校本,如全祖望亲笔眉批的《鲒埼亭集》、姚燮的《复庄诗初稿》稿本、史荣的《李长吉诗注》稿本等。另有碑帖四百种,不少来自董其昌、王鸿绪、梁同书等名家旧藏……书生一生埋头书堆,深知古籍聚散之理。1962年,他在病重弥留之际,决心以好友郑振铎先生为榜样,化私为公,嘱其家属将全部藏书及伏跗室献给国家……
这位书生就是冯孟颛先生,近现代著名藏书家、学者和爱国民主人士。冯孟颛(1886年-1962年),名贞群,字孟颛,一字曼孺,号伏跗居士、成化子、妙有子,晚年自署孤独老人。
与之前相比,如今的伏跗室一楼的空间已全部开放,并且在陈列内容上有了极大补充。新增了冯氏家族源流馆,揭示了冯姓的来源、慈溪冯氏的源流、福聚支冯氏的发展及冯孟颛本房世系。新增了书房、小花厅、阅览室、茶室等陈列点。书房名为伏栿斋,是冯孟颛先生藏书处;小花厅名为飞凫山馆。冯氏以诗书传家,非常重视子女教育,经典诵读是每天的必修课。其子冯昭适继承乃父衣钵,也孜孜于学问,一生读书无数,著有《飞凫山馆笔记》;求恒斋是阅览室,伏跗室藏书精本充牣,四海学者,纷至沓来,披览校阅,满室书香;琬琰轩是茶室,室名取自伏跗室所藏宋刻本《名臣碑传琬琰之集》。先生交游广泛,清茶一壶,宾主促膝秉烛,此乐何极……改造后的伏跗室还特别增加了文房四宝陈列,古雅的笔墨纸砚既是中国书生的日常用品,也是审美选择。
藏书人家的院落中少不了水缸和水井。伏跗室内有三大一小共四口水缸,平常或储水或养鱼,关键时刻,则能应对火灾。在江南,有水井处有人家。伏跗室的水井原在赵叔孺家前厅,后赵家将前厅售予冯家,两家遂约定共饮一井水,旁开一小门,方便进出。叔孺先生,近代著名书画家,被称为“近世之赵孟頫”。
如今,在屋子的中堂内,主人已经在旧式桌椅间“就位”,那是由中国美院副教授郑珂最新设计创作的半身铜像,眉目间一派读书人的沉静醇和。他的目光所对,正是院子里那棵四季常青的代代橘。先生的孙辈早已出门在外,但每当他们想起祖居,祖居里的代代橘就会萦绕眼前,因为,这是先生80多年前手植的,当时一共种了3棵。
冬日,橘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橘子。“代代橘代代传”,树犹如此,那至爱之藏呢?冯孟颛先生的心意无疑是委婉而明了的。
胸藏磐石志 书生气节长
冯孟颛先生一生的嗜好就是藏书、读书。他曾引用宋代尤袤的话说:“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友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也。”
先生藏书是为了读书致用。他尤其精于书的版本的研究和考证。什么宋椠元刻本、明刻本、清代精刊本,以及什么巾箱本、套印本、书帕本;哪些是手稿原本,哪些是后人传钞本,哪些本子多几行,哪些本子失序跋,哪些本子有错误,哪些本子有异文,一经寓目,立能审辨,使真伪分明。在伏跗室藏书初具规模的过程中,他一直专注于校勘、考订,所藏典籍多经手披目览,批校题跋。他的题跋中,常不厌其烦地写上“贞群呵冻书”,或“中伏书之”,或“笔冻手僵,曝日书之”,透过此类细节,恍然可见先生当时严肃认真之情状。
从珍爱自家藏书,到珍惜地方文献,再到珍视民族文化,先生可谓楷模。1932年他出任鄞县文献委员会委员长,从事表彰先贤、保护文物等工作。在职期间,曾主持募捐、重修范氏天一阁,将宁波府学“尊经阁”移至天一阁后院,并搜集宋至清碑碣八十余方建“明州碑林”。1936年至1939年,先生历时3年,整理编纂天一阁全部藏书目录《鄞范氏天一阁书目内编》,此外他还重修黄宗羲甬上讲学处白云庄证人书院,参与编辑《四明丛书》。1947年任《鄞县通志》编纂,修辑《文献志》人物、艺文两编。
先生藏书是为了读书会友。当时的伏跗室很开放,来看书的人每天都很多,大部分是慕名而来的全国各地的文人,其中就有赵万里、郑振铎等。伏跗室的开放性与先生交友广泛是分不开的,先生与海内名望、乡贤、文人相交甚笃,这一点可从新增陈列“书函信札”部分中略见一斑。他与当时名人如钱罕、刘承干、沙孟海等人都有书信往来。钱罕,字太希,著名书法家,宁波慈城人,是沙孟海的老师。有一封信就是钱先生写给冯先生关于购书事宜的;刘承干,字贞一,清末民初藏书家,著名藏书楼嘉业堂主人。同为藏书家,他与冯先生信中所讨论的自然是藏书、刻书的事情;沙孟海先生与冯先生师出同门,又情趣相投,所以书信往来尤其频繁。
先生藏书更是为了读书明志。伏跗室青砖黛瓦,室庐清净,关上门,唯有书香盈室。然而,在特殊时期,门内的书香也会招致祸害。抗日战争起,日寇飞机不断空袭宁波,亲友们多次规劝先生去外地暂避。他明知道敌机轰炸,生命危险,但因为舍不得离开多年来自己心血灌浇的古籍,恐遭兵燹,因此他宁可在住宅前天井里,盖一座防空洞,甘愿与藏书共存亡。于是,江南读书人家中多了一个“异物”防空洞。关于这段经历,先生在《伏跗室记》中作了入木三分的描述:“……岛寇陷鄞,日人数迫贞群出主政局,初以威惕,继以利诱,终用反间。念硕果仅存之身,白刃可蹈,饥饿可忍,逆则决不附也。于是杜门潜居,伏处跗坐,日览内典,诵佛号,以胠烦恼,消业障,此亦伏跗之别一义也。沦陷五年,今得重光。室中藏书,幸无恙,乃秉笔记之。”威惕、利诱、反间,先生所抗,唯有一介书生的磐石之志,他杜门读书,拒任伪职。
今天,我们可以在现场看到,防空洞已成为开放式陈列的一部分,参观者可以走进狭窄的地下空间,亲身体验当年先生为保存古籍善本誓与藏书共存亡的良苦用心。
时光荏苒,距先生诞辰已有120余载,距其捐书亦有40余年。重新布展后的伏跗室,将留给参观者这样一个印象:其宅,读书之家;其人,书生气节。
改造后的伏跗室更显“内秀”
细心的市民也许已经发现,位于海曙区孝闻街的藏书楼伏跗室,自今年8月以来,就一直馆门紧闭。原来,有关方面投入巨资,由天一阁博物馆具体负责,正在对伏跗室进行整修,并对原有的陈列进行大规模的改造。本月12日下午起,伏跗室将以崭新的面貌重新向公众免费开放。
此次改造对史迹陈列部分进行了调整,新的史迹陈列由六个部分组成,分别是:书生报国八十年(生平事迹)、研经铸史藏名山(著作成果)、四海争识吾乡贤(旧雨新知)、嫏嬛福地矻矻聚(藏书于己)、天禄石渠代代传(献书于国)、百年书楼换新颜(世纪变迁)。另外,新增加的陈列有冯氏家族源流馆、伏柎斋(书房)、琬琰轩(茶室)、求恒斋(阅览室)、飞凫山馆(小花厅)等。
伏跗室陈列改造是在原有“冯孟颛先生陈列室”的基础上进行的,在陈列思路、内涵、形式以及文字组织、展板制作、室内装修、实物放置等方面都有较大的拓展、提升与突破:
在思路上,凸显先生的爱国主义情怀。以往的陈列,对冯先生藏书、治学,以及伏跗室藏品渲染颇多,而忽略了先生的思想、品行和交游,特别是作为爱国民主人士,先生在沦陷期间的铮铮铁骨和解放后的拳拳爱国心。此次采用展板和实物相映衬的形式,昭示先生的人格精神,全面展现了一个富有良心的中国知识分子形象。
在内容上,强调先生的家世源流。此次改造在这方面下了许多考证功夫,取得了不少学术成绩,并因此开辟了一个新展厅——家族源流馆。慈城冯氏为宁波的世家大族,源远流长,人才辈出,仅冯孟颛先生这一支,在明清两代即有中试进士二十位,科第之盛,称望一方。近现代以来,被誉为慈溪四才子之一的冯君木、国际著名天线专家冯孔豫等,皆出自先生家族。此次陈列改造突出冯氏家族,从一个侧面体现了宁波自古以来就是文献之邦、礼仪之乡。
在形式上,注重游客的形象感受。博物馆的陈列应该承担文化教育功能,以何种方式实现这个功能,是陈列设计的核心。伏跗室的陈列改造在形式上花了不少心思,在展厅设计和展板制作中,文字尽量简洁,起一个引导作用,主要是借助各种手段营造藏书人家的文化氛围,以逼真的情境设置让游客在其中神与物游。
伏跗室从一个民间的私家藏书楼,转变成为一个重点文物单位,见证了新时代的变迁。伏跗室于1963年对外开放。十年动乱期间,全部藏书曾一度调往杭州,后于1974年和1977年分两次运回宁波,略有损失。1983年3月,书籍移藏天一阁,并重新编目,得到妥善保管。1986年伏跗室文物保管所成立,1988年重新对外开放。1996年在先生诞辰110周年之际,管理部门对陈列作了调整、充实。2005年,伏跗室被公布为浙江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今年,原“冯孟颛先生陈列室”修葺一新,更名为“冯孟颛先生纪念馆”,继续向公众开放。
(顾 玮 周慧惠)
顾 玮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