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章故城及其周边环境。图片均由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提供
故城，顾名思义，就是已经消失了的城，至少在地面上，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
2021年，宁波曾经度过中心城区建设1200年的纪念——以公元821年，明州刺史韩察在今宁波城区鼓楼一带建子城为标志。
那么更早之前的宁波“城”，还有没有？答案是肯定的。
明州之前的宁波，历史上有句章县、鄮县、鄞县……有县治，便有县城。只是风云变幻，这些故城大都不知所踪，或不详其所在。
自2003年人才引进到宁波后的近20年里，王结华为自己择定的一大研究目标，就是找到这些“城”。
勾践的遗产
“句章故城”，到底在哪里？
作为吉林大学考古专业的高材生，王结华很早之前就做过来宁波干考古的准备，搜集了不少有关宁波考古的材料。2003年，接到宁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现宁波市文化遗产管理研究院）的热情邀请，他作为人才引进，来到宁波。
2003年底，有个任务摆在他面前：寻找“句章”。
这是一个被历史封存的名字，据说因在句余山下，越王勾践想要“章伯（通‘彰霸’）功以示子孙”而得名。作为今宁波地域范围内出现最早的一座城邑，句章在战国至秦、汉、两晋之际使用凡八百余年，后因东晋孙恩、刘裕之战废城，迄今也已有一千六百多年。
一座已经消失的城，怎么找？
句章虽废，但南宋至晚清，诗人们的吟咏叹诵始终不绝。“句章城郭，问千年往事，几回归鹤”“随波到句章，满目但积水”“句章县已千年废，墟里犹传是古城”“归途惟此客，霸业此荒城”……人们俨然将其视作抒发兴亡之慨的对象。
考古不是写诗，重要的是要找到实证。
余姚大隐城山村，有一座“城山”。曾经，人们从大致区位与名称判断，望文生义，认为句章城就在那里。但王结华和同事们用洛阳铲“探”了两个月，除了少数几片印纹陶片外别无发现。直到他们扩大范围，调查到城山对面的余姚江北岸，即今江北区慈城镇王家坝村一带，仅两三天，便发现大量的印纹硬陶、唐宋瓷片。后来结果如何，不言而喻。
2004年到2012年，王结华和同事们对句章故城的考古持续近10年。值得注意的是，因为是主动性考古调查和勘探，句章故城至今没有经历大面积的考古发掘，仅通过试掘“点到即止”，到探明城址范围、起讫时间，找到了码头遗址便基本“收手”。
在掌握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他们也将更多的想象空间，留给了后人。
宝幢老街一带。
“小溪”的误会
句章城废后，人们去了哪里？
一个问题解决后，另一个问题找上身。
句章城废后，人们去了哪里？
曾经，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小溪”，南宋以降的地方志，大多都这么一路抄写下来。
小溪，是鄞江镇的曾用名，也即唐代著名的水利工程它山堰所在的地方。王结华百思不得其解：众所周知，宁波是一个向海而生的城市，无论是句章城的选址（就在姚江边，交通便利得很）还是后来的三江口，江海相连的交通区位因素都是首要考虑。作为区域中心的“城”，怎么会搬去四明山脚，相对“与世无争”的偏远之地呢？
王结华和他的同事们又出发了，这次他们进行考古的主要有4个地方：古城畈、高尚宅、悬慈村和凤凰山周边，都是志书记载，可能设过州县治所的地方。除了洛阳铲和手铲，还用上了航空遥感技术与地球物理探测，1360万平方米的拉网式考古调查、勘探和1000多平方米的发掘，基本覆盖鄞江镇及周边区域。
2011年至2015年，4年考古的结果令人遗憾。高尚宅、悬慈村和凤凰山周边，不仅没有城址，甚至连宋元时期的文化堆积都十分罕见；古城畈地块，发现的也主要是宋元时期的水利遗存及其相关遗迹（目前正在建设宁波灌溉遗产博物馆）。
就像余姚大隐“城山”并不完全指向句章城，鄞江镇“古城畈”等地也跟古城关系不大。“句章迁往小溪”，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那么“小溪”什么时候被“安”上了一座城？王结华在文献中找到答案，这个故事的“推波助澜者”是南宋名儒王应麟。
现存最早提出“小溪说”的文献是南宋《乾道四明图经》：“古句章城，在（鄞）县南六十里。”王应麟据此推衍，说“古句章城在小溪镇”。事实上，是《乾道四明图经》先将“句章城”与“句章乡”搞混，才致后人以讹传讹。
《唐会要》有载：“长庆元年（821）三月，浙东观察使薛戎上言：‘明州北邻鄞江，城池卑隘，今请移州于鄮县置，其旧城近南高处置县。’从之。”王结华结合考古发现、早期文献、地理环境以及鄞江名称演变等各种材料，得出结论：宁波历史上，无论是句章、鄮县县治还是鄞州、明州州治，都没有去过小溪，城市中心自句章城废后，一直在今三江口一带。
鄞县故城北段夯土城墙局部。
故城云烟
古鄮县治、古鄞县治又在何方？
宁波历史上，设独立辖县建制的“明州”也晚，一直到公元738年，才从越州独立。之前，地方最高的行政单位就是“县”，除了前面提到的“句章县”，还有“鄮县”“鄞县”，包括“余姚县”。
余姚县治没有疑问，从古至今都在一个地方。古鄮县治、古鄞县治又在何方？
古鄞县治已经有了定论。2015年至2018年，王结华和同事们在今宁波市奉化区西坞街道白杜村城山顶部发现了一段沿山脊线走向分布的城墙遗址，为确定鄞县故城所在提供了关键线索。
需要注意的是，这个古鄞县，指的是秦汉时期至隋代初年的鄞县，而与王安石治理的北宋时期的鄞县及今天的鄞州区无涉。
跟句章故城一样，在找到鄞县故城后，考古工作者也没有进行大面积的揭露，只为解决问题探明了城邑规模、防御体系，及作坊区、居住区、墓葬区等。
至于古鄮县治，也就是鄮县故城，王结华和他的同事们也在2018年至2020年间进行了专题调查，他们以方志记载的同岙、宝幢为调查重点展开搜寻，虽然最终未找到鄮县故城的准确位置，但根据历代史料的重新梳理、地理环境的综合分析和古今地名的对照解读，以及同期墓葬、少量遗址和陶瓷窑址的间接佐证，鄮县故城应在今宁波市鄞州区五乡镇一带，或就在今宝幢老街之下。
无论是句章、鄞县、鄮县故城、早期的明州治所，还是以讹传讹的“小溪”问题，方志里的叙事，总是迷障丛生，乱云飞渡，留下一段段多年未解的公案。
宁波晚报记者 顾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