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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修复专家李大东:古法再造,延续古籍的生命

http://www.cnnb.com.cn  中国宁波网   2013年03月17日 07:58   【 】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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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东,1948年出生于宁波,原天一阁博物馆副研究员,中国文物保护技术协会会员,中国文物学会文物修复委员会会员,致力于珍贵古籍的抢救、保护与修复,为了更好地复原古籍,自己研究古纸再造,并恢复了已近消失的古代雕版印刷技艺。

  用古法再造此本,使得孤本化为千百本,可以让更多的人分享古代文明。这部书的雕版我是请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陈义时老先生雕刻,纸张采用自己专门研制的手工麻纸,用力拓印的时候不起毛,吸墨能力好,而且不会化开,也不会发霉,再加上用上好的朱砂刷印,因为雕刻精湛,加上寿命千年的极品古纸,字体浑朴鲜活,富有韵味,所以胜似宋代原版,博得了在场专家和领导的惊叹和一致好评,参观的人排成了长队。

  我们现在的书籍都是胶版印刷和机器造纸,各种添加剂使得书籍很容易老化,原始的手工古纸已经极少见,纯手工的雕版技艺更为难得,而原色原味的古籍尤其是宋代孤本更是与常人无缘。由于是孤本,如果保存不当,自然老化,很有可能损坏,那么就再也没法看到了,某种意义上我们是在做古籍善本的再造,续上断了多年的文化遗产。北京一位学者当时激动地拉着我的手说,“宁波人真了不起!不仅有保存完好的天一阁,今天还有这么完整的古籍保护和抢救技艺,了不起!”说实在的,那一刻,激动之余就是责任和使命,觉得自己一定要做得更好。

  记者:您修复了这么多本古籍,有什么让您觉得特别有意义的?

  李大东:古籍修复非常慢,有时为了寻找底本的一个字,然后把缺字复原组合于古籍当中,需要好几天。我带了几个学生一起做修复工作,但是一年也修补不了几本。几乎每一本都是很有故事的,因为只有那些我们认为最重要的经典著作才会用心去保护、抢救和复原。而在浩瀚的古籍中,那些绝版的孤本是最有价值的,最需要保护和传承的。

  先说那本再造的唐代原卷《金刚经》,它是现存最早的雕版印刷品。公元868年印刷的《金刚经》原来在敦煌,后来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被掠到了西方。作为中国最早的佛经和雕版印刷品,其价值是不言而喻的,是最接近唐玄奘的译本。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知台湾的一位教授有这个电子版的复印件,他很愿意帮我完成这个心愿,拿到手的那天我激动得一个晚上没有睡好。

  还有一本古籍特别有故事,是我费尽周折找来的,前后有十几次前往山西吧。这是辽代萧太后时期的一部经书,过去我们只见到文献上有记载,但从没有人见过实物。当时版本专家跟我建议说这是一部有特殊价值的绝孤本,就连国家古籍中心的专家也无缘一见。恰好我知道这个珍本的出处,而且那正是我每年去的地方之一,看来这就是缘分。七八年前我还在天一阁工作的时候曾去敦煌等地旅游,出于对古建筑的喜爱,我们央求导游去了月亮湾附近另一个景点:我国现存最古老最高大的纯木结构楼阁式建筑。以后我每年都去,并得知那儿有辽代的经书,是在维修的时候被发现的,这些孤本既填补了印刷史上的一段空白,对于研究中国辽代政治、经济和文化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资料,但是被发现时已有相当程度的破损。经过我的再三请求,当地文保所的领导终于被我的真诚所打动,把底本交给我来修复。

  记者:一般人退休后开始享清福,而您还要选择这么寂寞而辛苦的行业,为什么?

  李大东:我从来没有觉得辛苦,相反是很幸福,这份宁静从容是一种现代人所享受不到的幸福。我更不会觉得寂寞,因为每时每刻,我都在跟古人交流,精神上特别充实。每一本古籍在我眼里都是有生命的,都是活的,这些古代圣贤的经典书籍是我们传统文化的精华,上面都是古人的谆谆教导和积累的各种知识,是那么亲切而熟悉。每次看到有破损,我放佛听到古人无可奈何的叹息,他们那么虔诚地等待着后人的保护,作为“古籍郎中”,最大的责任就是治好它们,全力挽救它们的生命,重新赋予它们完整的生命力。几十年几百年后,我们的后人依然可以触摸这些古籍,可以超越时间,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事啊!

  记者:古籍修复很复杂,需要很多道程序?

  李大东:古籍修复是一项特殊技艺,修复一本古籍往往涉及很多道工序,一招一式皆有其规范与标准,这是一项看似简单,却大有学问的工作。首先要检查古籍的破损程度、珍贵程度,这个过程是修复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古籍修复也有望闻问切。望:指的是检查破损、污渍、纸张、绢帛等材质的现有情况。闻:指的是通过气味判定纸张的矾化程度、有无霉烂。问:指的是要询问书籍来历,年代和版本,根据不同的居住地域决定修复方法和修复材料。切:指的是抚摸和检查书籍材质的保存状况。纸张的薄厚、是不是曾经有修复。然后拆书页、拍照记录,将古籍做影像资料储存。因为这涉及古籍版权问题。

  然后是拆线、洗书、自然晾干、修复、处理虫眼或者根据书病的情况托表或者点镶,制作纸捻、装订,修复一本古籍,有将近20道左右工序,一本30页左右、破损程度一般的古籍,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修复完毕。

  记者:听说为了找到和古籍相匹配的手工纸,您还专门找人去制作?

  李大东:是啊,古籍对纸张的要求很高,外行人不大关注。其实,古籍娇贵得像个“贵妇人”,既受不了风吹雨淋,又耐不住冷热潮湿。娇嫩的“皮肤”遇到霉变、虫蛀、污渍、水渍、焦脆、粘连等伤害,身价就会大打折扣。而藏于深闺秘阁,“贵妇人”又多疾病缠身,给“贵妇人”疗伤,用现代纸,不符合“修旧如旧”的古籍修复保护要求;用古代纸,去哪里找呢?

  20多年前,还在天一阁工作的我曾经在全国遍寻古籍专业用纸,一无所获。后来,在研究地方志时,发现宋以后,浙江是中国造纸的中心,而奉化的棠云村有着悠久的造纸历史。棠云纸是中国古法造纸的一种,以产地奉化棠云而得名。据史料记载,在明代永乐初年已有,并作为贡纸而闻名。这种纸以毛竹为材料,从采料到成纸,共有72道工序,最少需要100天时间。最大的优点是保存时间非常长,可以达到千年,在书写时最好使用毛笔,因此是古籍图书的最佳用纸。600多年来,棠云低档造纸产业一直非常兴旺,上世纪80年代到了最高峰,产品均被省土产公司统一收购,成为当地农民脱贫致富的主要途径。不过,随着省土产公司撤消,棠云纸作坊便相继关门。到了上世纪90年代,已基本停产。

  所以等我摸到棠云村挨家挨户寻找时,正是棠云村最落寞的时候,村民们说:“现在造纸不赚钱,没人造了,有家姓袁的好像造些。”记得大概是1997年4月的一天,我敲开袁恒通家门时,眼前的景象多少有些让我失望:简陋的设备,布满了灰尘,脚下的池槽干枯见底,作坊已近倒闭。我得知袁恒通从17岁开始学习造纸,是如今惟一掌握了整套工序的传人。但是我要求的纸和他之前做的不一样,纸张薄厚、颜色、配方和纤维构成等改变很大,他开始不愿接我的单子,怕这种纸没有销量,我向他承诺,卖不出去的纸由我承包。为了让他增加感性认识,我还邀请他来天一阁翻阅馆藏古籍,给他讲古籍用纸特点。在我的指导下,原料调配了不知多少次,配方改了又改,前后经过上百次试验,终于造出了修复古籍的专用纸。同时还研制出了一种能防虫、可用来修复古籍又适合画画的苦竹纸。

  如今,在我的推荐下,许多大型图书馆都不约而同地选用了“棠云纸”。

  记者:听说同样是手工纸的纸张,明朝古籍状态却优于清朝?

  李大东:古籍并非时代越近保存越好,而是要取决于纸的材质。明代使用白棉纸或黄棉纸,纤维长、纸质好,所以保存状态好。从清代开始,竹纸便盛行起来,竹纤维脆弱易损,不易保存。到了民国时期开始大量使用机制纸。这种纸添加了其他材料,酸性大,所以更不好保存。保存不好的书都不能轻易翻开,稍微不注意就会像木屑一样往下掉。宋代发明了活字印刷,书籍流传范围越发扩大,这些不同时代的古籍其实也是一部中国印刷术的微缩史。

  记者:曾有学者估算,我国现存古籍的数量至少在3500万册到4000万册以上。除了国家收藏单位:图书馆、博物馆、文献收藏单位以外,民间还有大量古籍。我国古籍“家底”惊人,消亡速度也同样触目惊心,有什么保护的办法?

  李大东:破损的原因大多是虫蛀,有的整册书都被咬穿了,损失无法挽回。古籍保护中的虫害防治,历来是藏书机构极为重视的课题。目前的防蛀手段已经有了很大改进,比较多的藏书机构采用樟脑精,对人体无毒,但缺点是对于书蠹只有趋避作用,不能杀灭,且需要每年定期更换。通过低温物理杀虫也是较为普遍的做法。但是对纸张的影响很大,冰冻过的纸张很容易发脆。

  古籍保护的原则是保持纸张寿命,文字、颜色不变,其实目前对于古籍没有更好的办法,人工、物理还是最重要的办法。

  记者:为什么宋版书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呢?

  李大东:宋代是雕版印刷的鼎盛时期。宋版书之所以如此珍贵,是因为许多著作在宋代才有了第一次印刷,因此宋版书是最接近原本的书籍。这些书籍又经历了近千年的时代变迁,能保存到现在的非常之少,几乎可以称之为绝本。

  另外一方面,宋代刻书,在字体书写、内容文字校勘、上版雕刻、印刷装帧各方面都非常认真,错误很少,所以宋版书的学术价值和史料价值是很高的。而且,宋版书大多数是用书法名家的字体来进行刊刻的。北宋早期盛行欧体,后期渐渐也开始采用颜体和柳体。宋代的印书多用树皮纸和麻纸。书的版式疏朗雅洁,版心下方往往刻有工人姓名和每版的字数。印书用墨也很讲究,色泽清纯匀净。从艺术角度来看,从字体、排版、纸张到用墨,宋版书都是极为讲究的上品,因此被后世藏书家所珍视。

  记者:古籍修复涉及版本学、印刷史、造纸史、美学和历史等多种学科,对修复人员的综合素质要求较高,有没有想过怎么把技艺传授给下一代?

  李大东:古籍修复可不是件简单的事,里面蕴含着高深的学问。这个工作对从业者的自身素质和操作手法要求极高,古籍修复人员不仅要熟悉古籍的版本与装帧形式,更需要娴熟的技艺和极好的耐心。培养人才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长期的过程。修复人员从最简单的换皮、订线做起,逐步参与到破损程度较大、更加珍贵的古籍的修复工作中,直到真正进入掌握全部知识、技能并可以熟练进行独立操作的阶段,起码要5年。

  我觉得应该建立文献修复师的资格认证机制,这样既能提高古籍修复师的地位,又能使整个古籍修复行业社会化。另外,院校和图书馆等公藏单位应合作建立古籍保护人才培训基地,一方面在学校培养修复人员,一方面给修复人员提供实践和提升的机会。还有应该延续师徒制,我觉得品德非常重要,我现在就是自己带徒弟,他们非常踏实认真,能够静得下来坐得住,而且有灵气,肯吃苦。

编辑: 吴冠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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