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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克力：读懂智能经济新形态 重塑宁波制造竞争新优势
稿源： 中国宁波网-宁波日报 2026-06-22 06:55:00
人物名片
朱克力，经济学博士、教授、博导，国研新经济研究院创始院长、国信智能经济发展中心（CIE）首席战略科学家，宁波财经学院数字经济与公共政策研究院特聘专家，工信部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评审专家，广东数智未来科学研究院首席科学家、湾区低空经济研究院院长。长期深耕智能经济、新质生产力、低空经济领域，著有《智能经济新形态》《战略母产业》《首发经济》及全国首部低空经济专著《低空经济：新质革命与场景变革》等书。
受访者供图 制图：毛雪娇
核心观点
■企业拥抱AI要走出“唯效率论”误区，AI能解放重复劳动，却无法替代人的判断力、同理心与团队领导力。打造人机共生组织模式，明确AI协作边界，才能避免个体效率提升、团队协同下滑的困境
■AI时代存在明显“学用时差”，产业技术数月一迭代，高校培养体系更新却滞后数年，人才断层成为企业转型的最大瓶颈。未来人才比拼的是“跨界迁移、解决复杂问题、情感共鸣”三大不可被AI替代的能力
■低空经济是场景驱动的新赛道，契合宁波制造基底，可培育大批新生代“专精特新”企业。未来3至5年，宁波将形成大中小企业融通创新格局，发展硬科技更需要“耐心资本”与容错机制保驾护航
“农创客”樊丹阳在操作农业植保无人机。 （沈天舟 摄）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并指明了“促进新一代智能终端和智能体加快推广”“支持人工智能开源社区建设”等具体路径。
继工业经济、数字经济之后，人工智能驱动的智能经济加速成型，逐步发展为拥有独立产业形态、完整运行体系的全新经济发展范式。
面对AI带来的机遇，企业、从业者、高校应如何接力转型？宁波又能孕育出怎样的产业新力量？
近期，在《智能经济新形态》新书分享活动中，记者专访该书作者、著名经济学家朱克力，听他解读智能浪潮下宁波制造的转型之路。
极氪汽车超级工厂。（极氪供图）
AI持续壮大“专精特新”企业梯队
记者：“人工智能+”已连续三年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今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如何解读这一全新的提法？
朱克力：如今，我国正处在从数字经济迈向智能经济的关键拐点。很多人容易混淆数字经济与智能经济，但二者有着本质区别。
不妨打个比方：数字经济是一名合格的学生，他掌握了很多知识，能够高效地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智能经济好比这名学生拥有了自主思考能力，他不但会做题，还能自己出题，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数字经济以数据为核心要素，强调的是连接和数据流动；而智能经济以人工智能的自主决策为核心特征，强调的是系统自学习、自适应、自优化。在数字经济时代，人是工具的使用者；在智能经济时代，人是AI的指挥官，而AI是人的“智能外挂”。
从这个意义上说，“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就是数字经济在AI技术突破下的战略升维，让智能技术全方位融入经济运行全链条，培育新质生产力，重塑竞争新优势。
记者：看来“智能经济新形态”的打造，落脚点在于“重塑竞争新优势”。从更深层的维度来看，智能经济究竟在“重塑”什么？
朱克力：智能经济正在重塑三样东西——生产要素、组织形态和治理范式。
生产要素层面，数据正在成为新的生产资料，算力就像水电一样成为基础设施，而人工智能的核心消耗品Token（词元）正在成为新的“硬通货”。
组织形态层面，传统的科层制正在被打破，未来的组织将是人类和AI智能体共同组成的“人机协作”共创型有机体。
治理范式层面，政府的管理方式也需要从传统的“大水漫灌”式扶持，转向更加精准的“Token定向赋能”。
比如，面向AI原生OPC（一人公司）发放价值100万元的Token，直接用于算力采购、大模型调用和关键数据获取。为什么是发放Token而不是直接给钱？这里面有一个深刻的逻辑转变：智能经济的核心生产要素不是货币资本，而是算力、算法、数据、场景。如果你给一家创业公司100万元现金，他不一定知道如何用好这笔钱，但如果你给他价值100万元的Token，他可以直接转化成生产力。
这种转变，恰恰体现了智能经济对传统扶持模式的颠覆性重构。
记者：近期，继杭州“六小龙”后，宁波“五小虎”出圈，您如何看待这类“专精特新”企业集群现象？
朱克力：中国从制造大国迈向创新大国，离不开各地特色产业集群的支撑。杭甬同城化趋势不断加深，两座城市错位发展、优势互补：杭州依托互联网、数字经济，宁波扎根工程制造、实体经济，就像一片产业森林里的不同物种，各自在细分赛道释放价值，形成了“龙虎协力”的良性产业格局。
无论是“六小龙”还是“五小虎”，核心特质都高度一致：深耕细分市场，拥有难以替代的核心竞争力，是典型的“专精特新”企业。以宁波“五小虎”为例，中亿智能的AI质检设备、昂霖智能的交通预警机器人，都是AI赋能实体制造的优秀案例，完美践行了智能经济“立智”的发展逻辑。这些企业不盲目追逐短期风口，沉心钻研核心技术，这种长期主义，正是“宁波制造”代代传承的底色。
如今AI催生了“一人公司”这类全新业态，宁波也在积极培育这类轻量化创新主体。正如前面我们所说的，对于这类依托AI生存的新型企业，Token算力券、场景开放等精准扶持政策，远比传统扶持手段有效，也能持续壮大宁波“专精特新”企业梯队，让“五小虎”式的新生力量不断涌现。
圣龙股份生产车间。（金鹭 摄）
强化AI与人类的复合协作
记者：宁波大量传统制造企业积极拥抱AI，在转型过程中容易陷入哪些误区？企业该如何理性应对？
朱克力：全社会对AI普遍存在“爱恨交织”的心态，这也是当下最真实的产业现状。“怕”的是传统经验快速失效、原有岗位被替代，低阶工作不断缩减，高阶岗位竞争加剧；“爱”的是AI打破个人能力天花板，把人类从机械重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让人专注于创造、连接、共情等独有的价值。
当前，不少企业正在陷入一个核心误区：一味比拼AI效率，忽略人的核心价值。我走访过一家年营收数十亿元的制造业龙头企业，该企业引入AI后生产效率提升40%、财务成本下降20%，但企业管理者却夜不能寐。原因在于，AI听话、高效、无情绪，让管理层越来越擅长和算法打交道，反而弱化了管理员工、凝聚团队的能力。这无疑触及了一个非常现实的挑战：AI时代，管理者的核心价值到底转向什么？
事实上，对于企业团队来说，接下来要面对的普遍问题恰恰在于：AI提升了个体工作效率，却让团队沟通变少、协作效率降低，而这也是企业转型需要重点规避的。必须明确：AI应该永远作为人类的“智能外挂”，而非替代者。企业要树立人机共生的新理念，首先界定AI的能力边界，把它定位为协作者；其次应建立团队认知同步机制，定期沟通复盘；最后要将AI释放的人力和时间，投入到创新、协作等高价值工作中。
归根到底，AI能拼效率，但人的判断力、同理心、方向感，是短期内无法被超越的核心竞争力。
记者：宁波制造业单项冠军和“专精特新”企业在智能化、全球化转型中，普遍遭遇人才短缺问题，这也是制造重镇的共性难题，您如何看待这一产业“阵痛”？
朱克力：人才短板，是制约制造业智能化转型的核心卡点，而根源在于巨大的“学用时差”。如今产业技术每两三个月就会出现颠覆性迭代，但国内高校人才培养体系的更新周期长达数年，学生走出校门，所学知识就已经滞后于产业需求。
除此之外，传统教育模式重在“找答案”，忽视“提问题”，但在AI时代，提问的质量直接决定最终价值。AI可以整合人类海量知识，但如何提出有深度、有价值的问题，这项能力只能靠人来培养。我举一个例子：一家企业上线智能财务系统后，原先60人的工作如今数人便可完成，转岗员工大多只懂基础做账，不懂业务逻辑、不会跨部门协作，最终难以适应新岗位。这反映出传统人才“专业能力强、通识能力弱”的结构性缺陷，而AI进一步放大了这类短板。
AI时代，2至5人的小团队能够带领并管理50至100个AI智能体，完成端到端的业务目标，这就是未来的组织形态，传统“金字塔”结构的科层制正在走向扁平化、网络化和高度自治。工业化时代管理的是人手，数字时代释放的是人脑，AI时代则是人类与AI的复合协作。
未来市场真正需要的是三种能力：跨界知识迁移能力、解决复杂现实问题能力、创造情感链接温度能力。这三种能力中，前两种可以靠知识和训练来获取，第三种则需要从内而外地培养，这才是AI最难以企及的壁垒。对宁波而言，一方面要打破校企围墙，让企业走进课堂、师生深入车间，改变“校企两头冷”的现状；另一方面，企业管理者也要完成角色转变，从传统的KPI监管者，转型为团队引领者、价值塑造者。
宁波三江口。 （孙佳骏 张雷 摄）
以场景优势构建大中小企业融通生态
记者：您深耕低空经济等新经济领域多年，结合宁波的产业基础与区位优势，低空经济等新兴未来产业能培育出哪些新生代“专精特新”企业？
朱克力：作为智能经济时代的重要赛场，低空经济等新经济领域属于场景驱动、需求牵引的新兴未来产业，市场面向全国乃至全球。宁波拥有雄厚的工程制造能力、完备的产业链，再加上海岛、港口、空港等独特区位，发展低空经济得天独厚。
低空经济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涵盖基础设施、飞行器制造、配套零部件、运营服务和保障等多个环节，细分赛道众多，非常适配宁波量大面广的中小制造企业。本土的汽配、精密零部件、装备制造企业，无需盲目跨界整机研发，可以先切入无人机零部件、低空巡检设备、港口低空物流配套等细分领域，循序渐进成长为细分赛道的“专精特新”企业。
培育新赛道，需要政府、市场、社会三方联动：政府做好空域管理、场景开放、政策引导，延续Token算力券这类精准赋能模式；企业依托原有制造优势主动跨界创新；高校加快低空经济、人工智能等新兴专业布局，补齐人才缺口。在多方协同之下，低空经济领域有望成为宁波继“五小虎”之后，又一批新生代“专精特新”企业的成长沃土。
记者：展望未来3至5年，普通工厂、专精特新“小巨人”、头部单项冠军三大主体，将呈现怎样的发展格局？
朱克力：未来3至5年，大中小企业融通创新、人机深度协同，会成为宁波产业最鲜明的格局。麦肯锡相关研究也印证，未来小型团队搭配多个AI智能体，就能完成全链条业务，企业组织将全面走向扁平化、网络化。
对于宁波的头部单项冠军、链主企业来说，要主动开放应用场景，输出技术与订单，为中小工厂、初创企业提供成长空间；中小制造企业机制灵活、响应迅速，可快速承接配套需求，形成大中小企业互补共生的良性生态。如今走红的“五小虎”，正是依托宁波完整产业链成长起来的中小科创企业代表，也是这种融通创新生态的鲜活样本。
想要生态行稳致远，两大机制必不可少。第一是产业组织机制，政府、行业协会、媒体持续研判产业趋势，引导企业提前布局智能经济、低空经济等新赛道；第二是投融资机制，智能产业、硬科技培育周期长，不能追求短期回报，必须大力发展“耐心资本”，坚持投早、投小、投硬科技，同时建立一套符合硬科技创新规律的容错考核体系和包容免责机制，吸引社会资本入局，真正形成热带雨林式的创新体系。
智能浪潮之下，宁波要守住制造根基，放大单项冠军、“专精特新”企业集群优势，兼顾技术迭代与人文价值，让大型企业顶天立地、中小企业铺天盖地、隐形冠军层出不穷，持续擦亮“单项冠军之城”的城市名片。
甬派客户端宁波日报记者 金鹭 孙佳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