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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经济十人谈｜秦朔：冠军之城的“守”与“进”
稿源： 中国宁波网-宁波日报 2026-09-07 06:58:00
（受访者供图）
人物名片
秦朔，财经观察家、《第一财经日报》创刊总编辑、“秦朔朋友圈”发起人
核心观点
-在走向隐形冠军的道路上，宁波企业大多秉承高度专业化的精神，不做则已，做了就要做精、做细、做优
-宁波在培育优质企业、潜质企业、新质企业上具有相当强的前瞻性，开放基因赋予企业逐鹿世界的自信
-城市发展不进则退，慢进也是退。在培育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的同时，要思考如何将其打造成“中巨人”“大巨人”
在全国制造业版图上，宁波是一个扫地僧般的存在：拥有119家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占全国总量的十六分之一，单项冠军企业数量连续八年位居全国第一。
回溯百年前，“宁波帮”闯荡上海滩，继而走向世界，书写了中国近现代工商业史上一个又一个“第一”。
宁波为何能成为中国制造璀璨星空中一颗耀眼的星辰？背后的文化密码是什么？
近日，记者专访了财经观察家秦朔。近年来，他先后赴宁波调研近10次，深入企业一线，对制造业名城与区域文化的关系形成了独到观察。
“宁波企业家传承了浙东学术的传统，普遍耐得住寂寞、守得住主业，务实守信、精耕细作；宁波堪称中国企业家精神的重要摇篮。”秦朔表示，宁波既是一座流淌着制造文化基因的实业之城，也是一座令人敬佩的开放名城。
宁波企业不做则已，做了就要做精、做细、做优
记者：您曾用“扫地僧”来形容宁波制造的深藏不露。除了119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外，宁波还有511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数量同样位居全国前列。在您看来，宁波制造最突出的特质是什么？与文化有怎样的关联？
秦朔：根据工信部数据，目前我国有超过60万家科技和创新型中小企业，累计培育“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超过14万家，其中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约1.76万家，还有1883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再加上一批链主企业，共同构成了中国制造的坚实脊梁。
从区域维度看，若单论制造业规模，珠三角的深圳和长三角的上海、苏州相对更为突出。但若将做大做强、做精做深结合起来综合考量，我认为深圳、宁波和苏州的表现非常突出，佛山也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
宁波制造业最鲜明的特点，第一是宁波在做大做强与做精做深之间实现了较好融合。在全国制造业大市中，宁波工业实力雄厚，同时在以“专精特新”见长的城市中，宁波的工业规模又位居全国前列。
第二是宁波工业具有鲜明的外向型特质。宁波许多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都是全球某一细分市场的龙头，这与当地源远流长的经商传统，以及改革开放后千军万马闯世界的努力密不可分。对外开放、紧跟客户需求不断超越自己，这种经历持续提升了企业的核心竞争力。
第三是宁波制造业的高质量发展，拥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支撑。在走向隐形冠军的道路上，宁波企业大多秉承高度专业化的精神——“不做则已，做了就要做精、做细、做优”。这份定力，离不开浙东学术思想的滋养。换言之，王阳明“心即理”的理念，以及注重内心修炼的哲学，是许多宁波企业家的精神指引。
记者：如果做一个有趣的假设——把宁波、深圳、佛山、苏州比作金庸小说里的武侠人物，您会如何对应？
秦朔：这几座制造名城各有千秋，很难用一个固定人物来定义。如果非要类比，对于宁波，我首先想到的是虚竹——非常低调，但内功深厚，具备“宁可一米宽，也要万米深”的专业精神。
深圳的气质有点像杨过。深圳有许多创业传奇，“来了就是深圳人”，特别是年轻人在这里汇聚，敢于在白纸上绘就新图景。杨过也不循常规，打破了诸多礼教约束，敢想敢为。
佛山比较务实，气质上有点像郭靖。当年佛山不少农民企业家看似质朴，但他们坚持长期主义，持续创新。当然，从制造业综合实力看，佛山目前还不能匹配郭靖的江湖地位。
苏州浸润着姑苏的文化气息，在气质上可对应段誉。从文化与经济的融合看，苏州和宁波有相近之处，都是人文荟萃、经济活力涌动之地。但苏州更加多元，不仅外资企业发达，近年来民营企业发展态势也不错。
宁波城市高架四通八达，夜幕下展现了勃勃生机。（谢娟芬/摄）
“冠军之城”是多重元素、多个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
记者：宁波的城市形象主题口号是“书藏古今，港通天下”，一边是内敛儒雅的学风，一边是向海而生的冒险精神。在您看来，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文化特质，是如何在宁波企业身上完成“化学反应”的？
秦朔：从总量看，宁波规上工业增加值、总产值在国内均未进入前三，单项冠军企业数量却能连续八年位居全国第一，这充分体现了质的有效增长与量的合理提升的结合，而且宁波始终将“质”置于“量”之前，将“好”放在“快”前面。
首先，宁波在培育优质企业、潜质企业、新质企业方面具有相当强的前瞻性。2020年我到宁波调研时，就发现宁波从市到区（县、市）都建立了完善的企业培育梯队，并对不同层次的企业进行相应扶持。这确实是政府有为的突出样本。宁波制造业有许多“明珠”，政府用心将它们串联起来，便形成了今天的“单项冠军之城”。
其次，宁波拥有非常扎实的制造业底盘。宁波形成了一批特色产业集群，并拥有10余个“特色产业之都”称号。这些完整而高效的制造业生态，为企业深耕细分赛道、攻克核心技术提供了丰沃土壤。
第三，开放基因赋予了宁波企业逐鹿世界的底气。宁波外贸发达，企业从海外用户端获取的信息量大，在国际竞争中能清晰识别自身优势，持续把“护城河”做深做宽，基于核心零部件的单项冠军企业便在此基础上批量涌现。
此外，宁波企业家继承了先辈义利并重、诚信经商的优良传统，赢得了合作伙伴的广泛尊重。例如舜宇集团与浙大光电学院长达四十余年的合作，堪称校企协同的典范，也是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激活创新动力的样本。
所以，宁波能成为“单项冠军之城”，是多重元素、多个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
方太专利墙。（宋杰/摄）
宁波既要坚守“专精特新”，又要“跳出来”向新而行
记者：宁波务实、内秀的“汤圆性格”成就了隐形冠军的沃土，但在今天以流量为王、城市IP竞逐的背景下，这种过分低调是否会成为“甜蜜的束缚”？您对宁波制造业的发展有何建议？
秦朔：从人文经济的视角看，无论是企业家低调务实、敢于冒险创新的精神，还是城市中弥漫的专注、专业、诚信的商业气息，宁波制造业在全国都相当突出。面向未来，时代对宁波的人文经济或文化软实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第一，相比十几年前，如今的消费者对品牌、设计和硬核科技有了更高期待。从抵达终端消费者的角度看，宁波制造业仍有短板，如以B2B为主，B2C占比较小，名牌产品尤其是大体量的知名企业较少。作为制造业优秀企业的代表，单项冠军企业必须顺应时代变化，寻求更广阔的高质量发展空间，努力开拓增长第二曲线，做大体量和规模。
第二，智能化、柔性化生产已成为制造业不可逆转的趋势。宁波应推动数字经济和实体产业深度融合，积极对接高校院所和大数据模型公司，发挥产业互联网优势，打造一批AI应用场景。
第三，下一阶段的制造业发展离不开生产的服务化。也就是说，不能就制造谈制造，制造必须与终端需求更加紧密地对接，并加快AI技术的应用。未来的工厂，不仅有人员和机器，还将有智能体参与协同，这对研发提出了更高要求。
记者：中国传统文化中既有“格物致知”的钻研精神，也有“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创新意识。您认为宁波应如何从传统文化中激活创新基因，实现从“制造”向“智造”“创造”的跨越？
秦朔：当下区域竞争日趋激烈，城市发展不进则退、慢进也是退。从这个意义上说，“冠军之城”宁波需要进一步自我超越。一方面，要继续坚守隐形冠军、单项冠军之路，同时尝试提升品牌的显性度，努力向链主型企业迈进，而不仅仅是价值链中的某一环节。另一方面，在培育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的同时，还要思考如何将“小巨人”打造成“中巨人”甚至“大巨人”。
这个自我超越的过程，就要向新而行，走出舒适区，摆脱路径依赖。当然，说“舒适”或许并不准确，因为做“扫地僧”十分辛苦，竞争也很激烈。但毕竟属于自己习惯的路径，能否跳出来？宁波拥有这么好的产业配套，这么多的应用场景，能否吸引更多不同类型的创业者，与本地资源深度结合，打开新的空间，释放无限想象力？这是值得期待的命题。
宁波日报 甬派客户端 记者俞永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