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士远:文脉流长 制度先行
稿源: 中国宁波网-宁波日报 2026-08-24 06: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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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士远,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浙江大学民营经济研究中心主任
核心观点
-人文经济的核心在于人,文化通过形成创新能力、影响合作方式、转化为文化产业、提升产品附加值这四个渠道促进经济发展
-文化是一个慢变量,短期来看,制度或规则的建设比单纯的文化建设更重要。制度先行能立竿见影,并反哺文化的长期积淀
-宁波拥有深厚的经世致用传统与工匠精神,但要把文化资源转化为文化产业,必须攻克标准化与个性化两大瓶颈
-杭甬“双城记”中,杭州的包容和试错耐心、宁波的工匠精神,它们同属长期主义,两者若能互学互鉴,将有力支撑高质量发展

(徐能 摄)
人文与经济的融合共生,是当前城市发展实践的重要命题。作为坐拥深厚人文积淀与强劲制造实力的城市,宁波拥有将文化软实力转化为经济硬实力的得天独厚的条件。在新形势下,如何真正激活这股力量,把文化资源转化为产业优势?
近日,在“人文经济专家宁波行”活动期间,记者采访了浙江大学求是特聘教授、浙江大学民营经济研究中心主任潘士远。
人文经济的核心在于人
记者:您一年要来宁波二三十次,对这座城市相当熟悉。从经济学的视角来看,您如何理解人文经济?宁波的文化精神,是如何影响当下企业家的选择和城市发展的?
潘士远:人文经济的核心在于人。文化对人的影响、对社会的影响,都是潜移默化的,它实际上是城市基因的一部分。学界研究认为,文化主要通过四个渠道影响经济:帮助人形成创新能力和意愿、影响企业进入市场的机会和合作方式、文化本身形成产品与产业、增加一般产品的价值。在这个逻辑中,人是特别重要的核心。
宁波受浙东学派影响,一直强调经世致用、崇文重教,宁波籍两院院士数量在全国城市位居第一,人文基础非常好。这种文化基因对经济的影响是深远的。比如宁波的制造业非常发达,多项指标位居全省首位。要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往往需要一代人、两代人甚至几代人去坚持。制造业要发展,就要求企业家和整个社会把工艺做得非常扎实、精美。这背后,正是宁波产业界久久为功的工匠精神在支撑。
记者:除了制造业,在服务业或其他领域中,宁波有没有让您印象深刻的文化赋能产业案例?
潘士远:有一次我跟朋友去宁波状元楼用餐,那个地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把文化和餐饮结合得非常好。有些做餐饮的人并不追求文化底蕴,但状元楼保留了很多文人墨客的题诗。更难得的是,很多餐饮场所会多设几个就餐位置,不愿把空间让给文化,而状元楼却把一层二层的公共空间设为展览区。这种将文化、餐饮结合的做法,在很多城市都没看到过,让我感触颇深。

慈城古县城旅游文化IP不断吸引游客来宁波。(陈结生 金贤芳 摄)
打通文化产业的转化路径
记者:宁波虽然文化资源丰富,但有些人认为文化产业的优势似乎并没有那么明显。您觉得瓶颈在哪里?又该如何突破?
潘士远:发展文化产业其实是不容易的,把文化资源转化成文化产业也没那么简单。文化对经济产生作用有两个重要渠道:一是提高一般产品的价值,二是把文化本身做成产业。这方面,目前宁波还缺乏像杭州宋城那样将文化资源转化为成熟文旅产业的典型案例。
要把文化变成真正的产业,关键在于标准化。产业或产品是用来赚钱的,它需要标准化生产。产业发展离不开标准化,标准化之后,产品的生产成本会降低。更重要的是,标准化在经济学里扮演着一个质量信号的角色。人们购买文化产品时,最怕质量参差不齐,如果产品实现了标准化生产,大家都知道“再差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它有一个质量声誉在支撑,产品的附加值就会提高。
宁波的工业发达,这是很好的基础。但在文化产业标准化方面,目前似乎做得还不够。比如天一阁、阳明文化等,较少看到其有标准化的内容。反观苏州,当地把苏绣的传统工艺标准化了。苏绣强调雅致,如今在雅致的基础上依托工业体系把面料、材料都标准化,这样就很容易结合到工业产品中,大幅提高工业品的附加值。有了标准化,就有了产业扎根的土壤。
记者:除了标准化,文化产业发展还有其他路径吗?宁波该如何挖掘自身的文化资源?
潘士远:文化产业发展的另一个路径就是个性化。现代人个性化需求越来越大,这时候一定要打造城市独特的IP。要让人一听到这个IP就能想到宁波,觉得宁波好,要专程跑一趟来看或者来购买。
比如故宫,大家一提起北京就想到故宫,为了打卡故宫专程跑一趟北京。这就是IP赋能一座城市文旅发展的经典案例。
标准化和个性化这两个路径最好能兼顾,宁波都应该去探索,因为宁波有很好的制造业基础,有聪明的人,还有遍布全世界的“宁波帮”。不管做标准化还是做个性化,宁波都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先依托工业基础挖掘适合标准化的传统技艺,再打造独一无二的个性化IP,这样对宁波的人文经济发展会有很大帮助。

在以“感非遗,悟染艺趣事”为主题的非遗集市上,孩子们学习制作非遗工艺品。(陈结生 摄)
构建开放包容的创新生态
记者:您在浙江大学任教,杭州和宁波正在唱好“双城记”。从人文经济的角度看,您觉得这两座城市该如何互相协同、相互借鉴?
潘士远:杭州和宁波已经有一定的协同成果了,企业互设分支机构,高校之间也有很多合作,比如宁波的甬江实验室跟浙大科创中心有合作,宁波东方理工大学与浙江大学经常开展学术交流等。从文化底色来看,两座城市均属江南,都有雅致、精致的一面。
最近我观察下来,杭州有较强的包容和试错耐心。比如杭州的“六小龙”,其中强脑科技的创始人原先在美国波士顿从事脑机接口技术研究,在他的产品还远未到量产阶段时,杭州就敢把他引进来;还有《黑神话:悟空》等现象级文化产品诞生在杭州。一座城市包容试错的氛围对高科技发展至关重要。
宁波的制造业实力强劲,单项冠军数量稳居全国城市第一。浙江经济要高质量发展,需要宁波那种专注求精的工匠精神。
杭甬两座城市的共同点是都注重长期主义——工匠精神是长期的,包容和试错耐心也是长期的。如果两者相互学习借鉴,就能够有力支撑浙江乃至中国经济的高质量发展。
记者:您一直提倡开放文化。我们观察到,深圳作为沿海开放城市,其文化氛围对创新有很大激发作用。宁波现在也在强调进一步加大开放力度,您觉得能从深圳的发展中借鉴什么?
潘士远:深圳开放更像一个大熔炉,吸引全国各地的人才奔赴而来。不同学术背景、工作背景的人汇聚在一起,文化就能在这里交流、碰撞,这是创新创业非常重要的基础。
宁波要把历史底蕴和现代开放结合在一起,将开放包容的理念进一步融入整座城市,这样才能把整个社会的活力激发出来,未来发展也会更好。
夯实制度与公共服务的基石
记者:面向未来,您觉得宁波在人文经济发展上,短期和长期分别需要突破什么?
潘士远:改变深层次的文化价值观不是那么容易的,文化是一个慢变量,要实现人文经济的新突破,短期内,规则或制度先行更重要。制度是一个相对快的变量,现在可以做、马上就能改,而且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长期的制度施行之后,就会积淀并改变文化的传承。
经济学里有个著名的“两个诺加莱斯”案例,这是一个自然实验。美墨边境的诺加莱斯,南北两边长期的文化基础一样,地理位置一样,但仅仅因为分属美国和墨西哥,制度不同,发展就完全不一样。所以在短期内,制度可能比文化还重要。宁波有很好的人文基础,但要把这种优势发挥出来,切入点应该是制度建设,通过制度来撬动人文经济的发展。
记者:当前,宁波仍存在一些人才短板,您觉得这一块应该怎么去改善?为了吸引人才,宁波在补齐服务业短板上该如何发力?
潘士远:国内外不少城市的发展证明,工业发达之后,相应的服务业通常会跟着发展起来。这几年,宁波的服务业虽然取得了长足进展,但横向来看仍存在不少短板,可以提供更多公共服务。
教育方面,宁波的基础教育非常好,比如镇海中学在全国都有较高知名度。高等教育方面,除了宁波大学,现在又创办了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定位是国际先进的研究型大学,相信这对吸引人才很有帮助。
所以,只要政府意识到并在一些服务业短板上发力,用制度规则保障人才的生活,再辅以包容开放的社会氛围,宁波的人文经济一定能迈上新台阶。
甬派客户端宁波日报记者 卢昕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