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晓静在和患者聊天。
“我还剩下多长时间?”
这是很多安宁疗护病房患者会问的问题。但面对这句话,家属往往选择沉默,或避而不答。
不告诉,是怕他承受不住。但那些来不及见的人、来不及说的话、来不及交代的事,又该怎么办?
在安宁疗护的实践中,“是否告知患者实情”是所有医护人员和家属面临的第一个、也是最难的一道选择题。这道题,似乎没有标准答案,却关乎一个人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能否了无遗憾地与这个世界温柔告别。
“你们要是早点告诉我多好啊”
在鄞州区明楼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安宁疗护病房,患者王先生(化姓)直到陷入深度昏迷,家人仍未将病情如实相告。在料理身后事时,家人才发现,他的各类重要信息与证件均未留下交代。
“我们只能尊重家属的意愿。”该安宁病房主任裘继燕无奈地说。
这样的案例,让医护人员深感惋惜。但类似的故事,并非个例。
海曙区人民医院普济院区医疗照护病房执行主任李晓静,至今记得一位50多岁的女士,查出恶性肿瘤时已是晚期。她的丈夫和儿子坚决不同意告知实情,担心她承受不住。医护人员尊重家属的决定,没有主动提起病情。
这位女士是高级知识分子,到了疾病终末期,其实已隐约猜到了自己的病情。当她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出门的那一天,她终于开口询问:“你们就告诉我吧,跟我透个底。”
得知自己时日无多后,她说了一句让李晓静难以忘怀的话:“你们要是早点告诉我多好啊,我还有很多老朋友想见,还想去很多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终于不必再暗自猜疑的释然,和深深的遗憾。
“一些家属嘴上说是怕患者接受不了,其实很多时候是他们自己不敢面对,怕接不住患者的情绪。”李晓静说。
可这样的想法,真的是纯粹为患者着想吗?还是在逃避,直至无法再拖延时才不得不去面对呢?
捅破“那层纸”之后
当家人进入了安宁疗护病房,已时日无多,很多家属依然不愿意捅破窗户纸。但是,那层纸,真的能挡住什么吗?
宁海县中医医院副院长、宁海县安宁疗护指导中心主任薛瑜讲了一个周女士(化姓)的故事。周女士70多岁了,子孙环绕在身边,家庭氛围特别好。周女士总是说“我很好,你们不要担心”,家属也总回应“没事的,我看你状态好得很”,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患者。
可是,各项检测数据不会说谎,越来越差的指标说明了一切。薛瑜组织了一次家庭会议,向家属提出适当给患者透露一些病情。
在后来的一次家庭聚会上,家属终于鼓起勇气,委婉地告诉了周女士真实的情况。周女士听后,平静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周女士告诉家人,她已经给4个孙辈准备了红包,分别放在几个抽屉里,请家里人帮忙在特定的时间点送给孩子。家人这才知道,原来老人早已默默安排好了一切。
那层纸捅破之后,他们反而能更加放开地聊身后事了。
去年年底,薛瑜的病房里还住着一位胃癌晚期的李阿姨(化姓)。病痛带来的不适感,让她一度非常绝望,觉得“做人一点都没意思了”。医护人员一直陪伴着她,并询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想完成的心愿。
李阿姨平复心情后说,老家盖了新房子,但老公一直忙着赚钱,装修进度不快。她想在临终之前,去新房子那里看一下。
薛瑜和团队跟李阿姨的丈夫商量。丈夫说,房子其实弄得差不多了,就是家具没买好,一直等着有时间去买,但为了陪伴妻子,他天天都在医院里,根本没有时间。得知妻子有这个心愿,李阿姨的丈夫便赶紧置办家具。
此时,李阿姨又提出了一个心愿:希望自己到时能穿得漂漂亮亮地走。
于是,她姐姐立刻陪她在线上挑选衣服。李阿姨的目光最终停在一套“芳华苏绣七件套”上,眼里瞬间盛满欢喜:“这个穿上肯定显得年轻又漂亮,试试看。”那一刻,她脸上的愉悦藏都藏不住。
家具买好了,衣服也送到了。他们把李阿姨接回了家。她在家里住了四五天,最后在家中安详离世。
薛瑜说,很多患者在坦然接受自己不久于人世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适应,反而会更加从容。他们会和家人一起讨论遗像用哪一张、衣服穿哪一套,甚至骨灰安放在哪里。
告知,不是为了让患者绝望,而是为了让他们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自己最想完成的事。
“创造奇迹”的希望,该不该打破?
但并不是所有患者,都适合“直接告知”。
去年,宁海县中医院来了一位小细胞肺癌患者毛先生(化姓),还不到50岁。检查出来的时候,医生就说病情并不乐观。但他很有意志力和生命力,希望自己可以“创造奇迹”。他抗癌了3年,直到再也没有放化疗的必要了,才来到安宁病房。
但即使在安宁病房,他也不是一个“听话”的病人。医生让他口服止痛药,他总是自作主张减少一半的剂量。他觉得,只要自己用更少的止痛药能挺过来,就说明病情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其实不是这样的。”薛瑜说,“在安宁病房,我们会科学地估算他的药物用量,以保证他的生命质量。他自行减少剂量,其实对他的病情没有什么好处。”
毛先生很想活下去,家属也不愿意直接告知破坏他的希望,医护人员也就没法做过多的“暗示”。这样的患者,很容易高估自己的生命时长。
直到后来,毛先生的身体状态不受控制地萎靡。他开始大口喘气,感觉千斤巨石压着胸口难以呼吸,而且一天比一天加重。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我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
他开始真正考虑自己的身后事。
当时,毛先生和妻子还在犹豫要不要将在外求学的儿子叫回来,担心影响儿子的学业。
在医护人员的建议下,儿子最终还是回来了,陪伴父亲度过了人生最后的十来天。
薛瑜说,在告知与不告知之间,其实可以寻找一个平衡点。“不是一下子告知,也不是打死不说。”对于像毛先生这样满怀“创造奇迹”希望的患者,一下子打破他的希望是残忍的。但如果完全不说,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这个平衡点在哪里?没有标准答案。它取决于患者的性格、病情的进展、家属的接受程度,以及医护人员对每一个生命个体的理解与尊重。
生命终有尽头。如果有一天,轮到我们自己站在那道选择题面前,我们希望家人如何作答?或许那就是每个人心中“平衡点”的所在。
记者 林桦 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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