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可忠的手写信。受访者供图
又是一年清明时,思念跨越时空。
在这个慎终追远的季节,有一场跨越七十余年的漫长投递,至今仍未结束。信件的寄件人,是定格在青春岁月里的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而那位执着的“邮差”,是韩国浙江大学校友会副会长、韩国国立公州大学副教授金相圭。
2018年底,金相圭偶然接触到一批志愿军档案,内含大量家书复印件。他花费数年整理出300余封,并从2025年7月起在社交平台上陆续发布。随着第一封家书“回家”,更多力量从四面八方汇聚……
那些年轻的生命,70多年前从天南海北奔赴战场,如今,他们的思念正被天南海北的人们一一打捞。截至目前,金相圭发布的11封志愿军烈士家书,已有6封成功找到烈士后人和亲属。
一
“亲爱的父母哥哥妻子全家老幼们……我今天接受人民上级党给我最光荣和最坚决突击任务,高兴万分,为人民立功时间到了……”
1953年5月14日,突击前夕,一名志愿军战士程可忠在朝鲜战地写下一封家书。资料显示,次日,程可忠在战斗中牺牲,年仅25岁。这封未寄出的信,随之埋入历史。
72年后,经浙江大学校友总会与热心人士接力,家书的消息得以归乡。然而,程可忠的儿子程利民已于2024年11月离世,未能等到。2025年7月17日,金相圭联系上其孙辈程瑜。得知消息后,这位45岁的中年男人,在大街上掩面而泣。
“我父亲生前老是说,他这辈子没有爸爸,”程瑜说,奶奶骆花花当年是在村口香樟树下,大着肚子送别程可忠的。
在建德市下涯镇马目村,程瑜老家的中堂,曾挂着程可忠的军装照。程瑜从小就听奶奶说,爷爷读过七八年私塾,是个文化人,上战场当了步话兵,是个大英雄……奶奶始终不愿相信爷爷已经牺牲。每年除夕夜,家里八仙桌上永远会多一副碗筷。直到临终前,她让程瑜取下了那张军装照——她要和它葬在一起。
收到家书第二天,程瑜和妹妹程婕回到村里,给奶奶和父亲上坟、读信。“念完以后,我感觉爷爷好像回来了。”程瑜说。
然而,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程瑜脑海里总会反复上演同一个场景:战场上,一群年轻的志愿军战士伏在坑道里,轮流提笔写下家书。得知金相圭仍然在整理其他信件,他忍不住问那个远在韩国的陌生人:“您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我也是从小听外婆讲外公的故事长大的。”金相圭回复。
他讲起另一个故事:外公很疼外婆,两人结婚五六年,外公会陪外婆旅游、买菜、挑好看的鞋子。后来外公上了战场。那年外公26岁,妈妈2岁。外公再也没回来。
2019年,金相圭的母亲病逝。“临终前她说的最后一个词,是‘爸’。我才意识到,她如此思念着她的父亲。”
“无论是哪国人,思念家人的情感都是一样深切的。”金相圭说。为此,他在学术之余,花了近四年,辨认模糊的手写汉字、整理变动地址,再把家书一封封发布出来。
“我们一定要见上一面。”两个素未谋面的人,因此有了深深的羁绊。此后,金相圭整理出的信件几乎都会发给程瑜,而程瑜都会帮忙联系、寻找。
二
第二封信的好消息,就是程瑜带来的。去年8月初,程瑜从淳安县退伍军人事务局得知,郑光桂烈士家的地址找到了,从杭州淳安搬迁到了衢州开化。
这对金相圭来说是个惊喜。他对这封信印象很深,信纸是深粉色的,他整理时一眼就发现了它。更令他意外的是,这封信的寄件人,郑光桂的妻子汪荷琴,她还健在。
今年1月29日,记者随着浙江大学校友总会走访开化县池淮镇毛家村玉坑口,见到这位104岁的老人。时间久远,信纸的颜色和具体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她不识字,那封信是托人代笔的。
从模糊的字迹大致辨认出,多是些家长里短,去年粮食收成不错,孩子的病也好起来了,也有烦恼,“犁和铁耙被别人拿去用了,请来一封信讲明白,这究竟是他家的还是我家的,你该知道的……”
信件写得满满当当,地方不够了,最后一句话挤在最左边,写成竖着的长条,并特意划线强调,“请寄全身照片一张。”
汪荷琴没有收到照片。信件的落款日期是1952年8月6日。资料显示,郑光桂战士于1952年10月17日在朝鲜牺牲,年仅22岁。
在汪荷琴印象里,丈夫是那种“跟谁都合得来的人”,喜欢去山里打兔子,在河里打鱼。两人有说不完的话。但郑光桂是“偷偷”报名参军的,没告诉她。
资料显示,郑光桂1951年3月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正月里,村里敲锣打鼓送他走的。”汪荷琴说,她不舍得,村里人安慰她,两三年就回来了。
从那时起,他们每个月都会写信,“写了差不多两年,就再也没有收到信了。”汪荷琴说,她跑去公社问,大家都瞒着她。丈夫走前叫她在家里等,汪荷琴就和孩子,一直守在那栋略显空荡的房子里。
收到烈士证后,汪荷琴急得生了一场病。那时孩子还小,她在村里没有亲人,娘家又在几十里外。有人来看她,她没什么力气,连门都打不开。
说起这些时,汪荷琴语气称得上平静。这位坚韧的女人,几乎是一个人将独子郑明兴拉扯大。那些信件被她收了起来,1959年左右随村搬迁后,信都丢了。搬家时,她特意跑一趟,把烈士证捡了回来,如今挂在客厅的墙上。
和程瑜家的故事不同,郑明兴从小不知道爸爸是谁、去了哪里,一旦问起,妈妈就会哭。直到十几岁,才从村里人口中听说,爸爸郑光桂是一名志愿军战士,更多的就不知道了。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关于郑光桂,母子俩默契地保持沉默。
郑明兴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郑升辉,20岁那年决定去甘肃兰州服役,“母亲很支持,她说当兵很光荣。”郑明兴说。
三
并非所有的信件都有回音。
程瑜告诉金相圭,第三封信没能送出去,金相圭有些遗憾。
那是一封1952年10月17日写的信。志愿军战士余年福父亲因很久没有收到儿子的消息日夜忧思,在信中再三叮嘱,“接到这封信,请即回音。”彼时老人并不知道,余年福已在1952年6月6日的战斗中牺牲。
去年9月初,浙江大学校友总会、淳安县退伍军人事务局和公安局接力追寻。查户籍、翻县志、走访老村落、核查余氏宗谱……终于在江西上饶找到了余年福的妹妹余春花,彼时她已无法与人交流。
第四封也没送出去。这是一封准备寄往温州永嘉的信,志愿军战士季世芬(或季西分)在信中写道“忽然接到家书十分高兴”,叮嘱弟弟“多多侍奉母亲”。至今,仍无后人音讯。
失望与希望,在这条路上交替出现。但金相圭没有停下。程瑜也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里,吉林省大安市、广东省揭阳市、山东省威海市、河北省石家庄市、内蒙古赤峰市、湖北省宜都市、河北省沧州市……寻亲的地图越铺越广;“我为烈士来寻亲”团队、热心网友等陆续加入,奔走的力量越来越壮大。
今年1月19日,金相圭回访浙大前夜,和程瑜赴约相见。
程瑜记得,那天晚上风很大,他在饭店门口等待的时候,心里想了很多要说的话,可是一见面,什么都忘了,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激动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两个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在这一刻,为抚平历史留下的伤痕而“重逢”。
编辑: 郭静纠错:171964650@qq.com
中国宁波网手机版
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