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日，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豪尔费坎拍摄的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的船只。新华社/美联

战争进入退出阶段时，重要的往往不是最后一轮炮火，而是谁有权安排停火、复航与谈判的顺序。

当前中东危机已从“火力较量”转入“退出机制”的较量。真正决定局势走向的，不再是哪一方还能多打一轮，而是谁能决定三件事：霍尔木兹海峡如何恢复通航，核问题何时摆上桌面，黎巴嫩战线能否同步降温。

霍尔木兹问题关乎战后秩序

伊朗提出重开霍尔木兹海峡，条件是美国解除封锁并停止敌对行动；美国的不满在于，德黑兰试图把核问题推迟到海峡和封锁问题之后。表面上是停火条件的争执，实质是谁来定义战后秩序的入口。谁都想按自己的顺序捆绑复航、封锁、核问题和黎巴嫩战线。顺序不同，利益分配就不同。伊朗正把霍尔木兹作为扩大冲突外溢成本的战略杠杆，一旦海峡受阻，有限军事冲突就会转化为能源价格、通胀压力和全球供应链风险。

更深层看，以美国为主导的外部安全架构并非不想结束危机，而是不愿让危机以削弱其既有主导权的方式收场。过去几十年，中东安全架构长期依赖外部主导：海湾通道由外部军事力量担保，伊朗等地区力量的发展诉求受到压制，阿拉伯国家长期承担能源、航运和市场稳定的外溢成本。这种秩序的冲突在于：它需要霍尔木兹复航，却不愿让复航转化为伊朗的议价能力；它需要停火降温，却仍试图把核问题、导弹能力和代理人网络纳入自己主导的谈判框架；它需要海湾稳定，却不允许海湾国家真正成为安全机制的核心设计者。外部安全架构想要的是“可控的降温”，而非一个由地区国家共同塑造的安全再平衡。

霍尔木兹现在是多方同时握紧的战略杠杆。伊朗用它换取喘息，美国用它逼出议程，市场用它惩罚僵局。据航运数据，霍尔木兹日均通行量已从战前通常的125至140艘降至7艘；美国的封锁还迫使37艘船折返，包括六艘装载约1050万桶原油的伊朗油轮。这组数字说明，封锁确实压迫了伊朗，同时也把能源市场和海湾国家拖进了谈判。有分析认为，这场危机正在检验美国对海湾国家的安全承诺。

5月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首都华盛顿白宫南草坪接受媒体采访 新华社记者 李源清 摄

核议题成美伊谈判痛点

目前，伊朗并非简单“关闭海峡”，而是借它迫使美国先谈封锁和敌对行动；美国也不是单纯“封锁伊朗”，而是阻止伊朗把复航变成扩大议价权的工具。复航节奏成为谈判节奏，谈判节奏成为旧安全秩序能否被撬动的关键。

伊朗的核心诉求是“先停战、先复航、后谈核”——先解除封锁、恢复收入，再保留核筹码。美国要求“核问题从第一天进入谈判”，防止伊朗用复航换取喘息。谈判桌上最先出现的议题，往往不是最容易解决的，而是最需要被承认的痛点。

伊朗要求先谈海峡和封锁，是要让美国承认军事与经济压力必须先停；美国要求核议题前置，是要让伊朗承认战争压力必须兑换成核限制；海湾国家要求通道安全，则是要让外部大国承认：地区国家不能只是风险承受者，也应是安全机制的参与者。先谈什么，意味着先承认谁的损失；后谈什么，意味着把谁的核心关切推迟为未来风险。

5月1日，在黎巴嫩艾因巴勒，救援人员在遭以军空袭后的建筑废墟中开展搜救。新华社/法新

黎巴嫩战线具有事实上的否决权

中东不是一场单线谈判。即便美伊在海峡问题上接近妥协，以色列与真主党的战线仍可能让协议在落地前失效。

有报道称，以色列4月27日将打击扩大到黎巴嫩东部贝卡谷地，这是此前美国斡旋停火后的首次扩展。这说明，即便美伊在霍尔木兹问题上达成临时妥协，黎巴嫩战线仍可能把局势重新拖回升级轨道。因此，黎巴嫩战线不是附属议题，而是事实上的否决权。退出机制最大的敌人，不是没有文本，而是谈判桌外仍有人拥有重新点火的能力。

霍尔木兹海峡全面复航最符合市场和海湾利益，却不符合美伊双方的谈判逻辑。美国担心伊朗获得经济喘息后拖延核议题，伊朗担心先开放海峡后仍遭封锁，以色列担心自己的安全议程被边缘化。

因此，分阶段复航比一步到位更接近现实：需要地区国家参与、外部力量同步降压，并由第三方监督。第一阶段，有限复航换有限降压：恢复人道和非军事通行，美国暂停新增扣押，伊朗停止海峡攻击，海湾国家与第三方共同监测。第二阶段，能源通行换核议题入桌：逐步恢复能源船只通行，美国松动部分港口封锁，伊朗同意核议题进入明确时间表。第三阶段，全面复航换区域降温：必须与黎巴嫩战线降温、海湾国家安全关切和后续核谈判框架绑定。否则，海峡复航只是把危机从一条水道转移到另一条战线。没有地区国家参与，任何复航机制都只是大国交易；没有同步降压，任何协议都只是下一轮危机前的喘息。

中东危机已经进入更困难的阶段：开火容易，停火困难；停火容易，复航困难；复航容易，建立一个不再反复关闭的秩序更困难。真正的出口，不是伊朗宣布胜利，也不是美国确认旧秩序，而是地区国家深度参与、各方接受一个不完美但可验证的顺序。谁能让破坏这个顺序的成本高于忍受它的成本，谁能让地区国家从风险承受者变成安全机制设计者，谁才真正掌握下一阶段。真正的和平，不是各方满意的协议，而是各方不满意、却暂时不敢破坏的安排。

（作者孔德军，兰州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研究员）

编辑： 陈奉凤

纠错：171964650@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