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1日是世界无烟日，近日，中国控烟与健康协会公布，我国15岁以上人群吸烟率已降至23.2%以下，但与健康中国目标仍有差距。

戒烟并非易事，在浙江，多家医院都开出戒烟门诊，用多学科手段帮助烟民摆脱尼古丁依赖。但医生们发现，绝大多数主动走进诊室的人，都是身体健康已经出现报警了，“没有切肤之痛，很难迈出这一步。”

戒烟，说到底是一场与自我的持久战，而最关键的武器，从来不是药物，而是藏在心底的那股“内驱力”。

医生也曾是老烟枪：身体“报警”才是转折点

4年前，浙大邵逸夫医院戒烟MDT门诊， 每周固定时间，呼吸内科、心血管内科和精神卫生科的医生坐在一起，共同为戒烟患者“把脉”。他们会分析患者的吸烟史、身体状况、心理依赖程度，甚至生活习惯，然后制定出一套综合方案——从尼古丁替代药物，到心理行为干预，再到心血管风险监测 。

“但说实话，技术手段只是辅助。” 浙江省健康科普专家库控烟科普分库专家、浙大邵逸夫医院呼吸内科主任医师周勇坦言，“多数来门诊戒烟的患者，都是因为本身已经有了疾病，比如肿瘤、动脉粥样硬化、肺结节等。换句话说，有了切肤之痛，他才会去做这件事。”

为此，对前来就诊的患者，周勇会建议他们做个肺部或者颈动脉检查，“基本是一做一个准，不是有肺部结节，就是颈动脉有斑块。”

同样的情况，在基层戒烟门诊也得到了印证。

潮新闻·钱报健康小站、杭州市采荷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曾开出全省第一家社区戒烟门诊。两年来，共接诊195名戒烟患者。负责人章康伟主任医师对周勇的观点深表赞同：“80%的患者都是遇到了健康问题，而且经历过多次戒烟，都不成功。”

章康伟还注意到一个有趣又无奈的现象：不少患者是被妻子“押”着来的。“有的丈夫坐在诊室里一声不吭，妻子在旁边滔滔不绝地数落。我们给他们做评估、开方案，但最后成功的极少。”

章康伟表示，因为被“押”来的那个人，内心并不想戒。“戒烟过程中的任何一点不适——失眠、烦躁、注意力不集中——都会成为他放弃的理由。他会觉得，‘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章康伟本人就曾是一位有着30多年烟龄的“老烟民”，每天抽10支左右，烟瘾不算最大，但也一直断断续续。大约四年前，他出现心脏早搏。“当时一下就紧张了，觉得必须把烟戒掉。”

在此之前，他也尝试过戒烟，都以失败告终。“内驱力不够。后来身体报警，作为医生，自然更清楚后果，所以真正下了决心。”

如今，他已经成功戒烟四年，早搏症状明显减少。他经常用自己的故事告诉患者：“你不是戒不掉，你只是还没被逼到那个份上。”

受访者供图

戒烟第一关：熬过4-8周的“戒断反应”

对任何一位决心戒烟的人来说，摆在面前的第一道关是戒断反应。这是尼古丁撤去后，大脑多巴胺水平骤降带来的生理和心理冲击。

“一般会持续4到8周。”周勇介绍，主要表现包括情绪暴躁、失眠、做噩梦、注意力无法集中、焦虑甚至抑郁。“烟草中的尼古丁通过刺激大脑释放多巴胺，产生愉悦感。戒烟后，多巴胺水平下降，就会引发这些反应。”

这些反应在不同个体身上，表现也千奇百怪。

章康伟就接诊过一位“老烟枪”，平时习惯上厕所时抽一根烟，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戒烟期间，他坐在马桶上怎么也拉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我们建议他嘴里叼一支笔吧，假装在抽烟，真的起了作用。”

如何熬过最难阶段？医生给出实用“武器库”

可以借助辅助药物，比如使用尼古丁替代治疗，逐步降低对尼古丁的依赖，缓解戒断症状；寻找替代行为，嘴里想叼烟的时候，可以嚼无糖口香糖、含薄荷糖，或者转移注意力，比如烟瘾上来时，立刻找人聊天、出门快走、做几个深呼吸，或者刷几分钟短视频。

还要比较有效的一点是做到提前设防。

浙大邵逸夫医院精神卫生科主任医师廖艳辉十多年前就开始推进数字戒烟项目。她建议戒烟前做一个清晰的自我评估，摸清自己在什么时候烟瘾最大。“有人是饭后，有人是睡前，有人是压力大的时候。在这个时刻来临前，就要做好准备——转移注意力，安排别的事，或者身边不放香烟，避免一上瘾就能吸到。”

廖艳辉特别强调：“烟瘾上来的感觉往往只是一瞬间，可能也就几分钟。很多人觉得忍不了，其实只要你告诉自己‘再坚持两分钟’，过去之后就会好很多。”

戒烟是持久战，戒太快，反而容易复吸

在廖艳辉看来，戒烟远不是“一个月不抽就成功了”那么简单。“来戒烟门诊的患者都会问：最快多久能戒掉？我会告诉他们，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一步步来。有时戒得太快，意志力消耗过大，反而更容易复吸。”

目前，两家医院戒烟门诊的成功率都在50%左右。相比“硬戒”——即完全不靠任何方法、单凭意志力硬扛——已经好太多了。

周勇指出：“靠个人硬戒，成功率只有3%到5%。很多人反反复复十几次，最后干脆放弃。”

章康伟会给每位患者做尼古丁依赖评估，他发现，得分3-5分（中度依赖）者居多。“有些人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抽烟，我们接诊过最夸张的一位烟民，一天要抽90支烟——差不多是四包半。”

戒烟后的惊喜变化，有人觉得自己变美了

很多人不知道，戒烟之后，身体会发生一系列积极变化，而且来得比你想象中更快。

章康伟常常现身说法：“戒烟两周后，我明显感觉心脏漏跳的感觉减少了，口气也清新了。以前抽烟时，家人老说我身上有烟味，但我自己闻不到。戒烟后，现在吸烟的人一走进诊室，我就能闻到刺鼻的味道——说实话，真不好闻。”

廖艳辉则补充道，戒烟后，味觉和嗅觉会变得更灵敏，睡眠质量提高，走路、跑步也变得轻盈。她曾接诊一位30多岁的女性烟民，有10多年烟龄，每天抽一包烟。她和闺蜜一起来戒烟，坚持了半年多没有再抽烟。“她特别开心地跟我说，觉得自己的皮肤状态变好了，人也显得年轻了。”

事实上，来自世界卫生组织的一组数据显示：戒戒烟后20分钟内，增高的心率和血压就会下降。12小时后，血液中的一氧化碳浓度降至正常。在2-12周内，循环系统出现改善，肺功能得以提高。1-9个月后，咳嗽和气短症状会有减轻。

这些数据，每一个都值得烟民认真看一眼。

当然，也有烟民会问：戒烟会变胖，怎么办？

“一般体重会增加3到5斤，但这其实是原本该有的体重。”廖医生解释，吸烟本身会抑制食欲、影响营养吸收、轻微提升基础代谢率，所以吸烟者通常比不吸烟者偏瘦。戒烟后食欲恢复，体重回到正常范围，并不是异常发胖。通过适当运动和饮食控制，完全可以避免过度增重。

另一个常见问题：电子烟、低焦油烟、清淡烟危害是不是小一些？能否作为戒烟“神器”？

对此，周勇用一句话回答：“吸烟没有安全区。”他解释，这些产品本质上都含有尼古丁，同样会上瘾，同样对心血管和肺部造成伤害。而电子烟中的气溶胶还含有甲醛、重金属等有害物质。世界卫生组织也明确表示：电子烟不是公认的戒烟工具。

记者手记：

世界无烟日，不妨给自己一个机会

5月31日，世界无烟日。每年的这一天，各种控烟宣传铺天盖地。但对于烟民来说，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天的提醒，而是一个能让自己下定决心、并且坚持下去的理由。这个理由，可以是一次体检报告上的异常指标，也可以仅仅是——你想试试看，不抽烟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戒烟门诊的医生们说，他们最愿意看到的，不是那些已经被疾病“打醒”的人，而是那些还健康、却愿意提前为自己做一次改变的人。

编辑： 杜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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