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建的“龙啸亭”。

6月24日，由宁波市演艺集团创排的舞剧《楼台会》在杭州首演。

本土原创舞剧，选题上一般会优先考虑本土文化相关。宁波与梁祝，到底有哪些渊源，又有哪些不能不说的故事？

此处或许需要先区分一下“传说”与“历史”。传说，指的是人们会在一些美好的事物上加入自己的想象；历史则是白纸黑字，对真相的忠实记录。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宁波的故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是一代一代人，努力用“历史”去包装的一则“传说”。

把传说“落”在宁波

“梁祝”第一次跟宁波扯上关系，是晚唐一个叫张读的人在《宣室志》里说的：“山伯后为鄞令，病死，葬鄮城西。”

这时候，祝英台已经成了马家人。“祝适马氏，舟过墓所，风涛不能进，问知山伯墓，祝登号恸，地忽逢裂陷，祝氏遂并葬焉。”这是这个故事最早的版本，没有化蝶，只有殉情。

在此基础上进行充满想象力之激情“二创”的，是北宋大观年间的明州刺史李茂诚。为了让人相信爱情，他亲自执笔写了一篇《义忠王庙碑记》，把梁山伯的生卒年、月、日搞得清清楚楚，包括祝英台出嫁的日子、与船公的对话，具体到时辰。

跟人讲故事一般有个规律，细节编得越真，越能让人信其有。东晋到北宋，相差600多年，在几乎没有记载的情况下，这位李刺史为了巩固和推广宁波地方文化品牌尽心竭力，勤勤恳恳。祝英台嫁入的马家，被写成“鄮城廊头马氏”；梁山伯入葬的地方，具体称“鄮西清道源九陇墟”。

为了不让他的辛苦白费，后人的解释都在此基础上产生——“晋时，姚江水流湍急，似九龙吟嘘，故名”。甚至今日，原址上还立起一座“龙啸亭”，紧邻姚江，水势壮阔。想那祝英台乘舟而来，忽而电闪雷鸣，棺木大开，一袭红衣跃入坟冢，将生命献祭给爱情，当是极具有冲击力的场面。

宁波现存最早的地方志是南宋时期的。南宋乾道《四明图经》明确记载：“义妇冢，即梁山伯祝英台同葬之地也。在县西十里接待院之后，有庙存焉。……按《十道四蕃志》云：‘义妇祝英台与梁山伯同冢。’即其事也。”南宋宝庆《四明志》有一张宁波现存最古老的城市地图《鄞县县境图》，上面鲜明标注着“义妇冢梁山伯祝英台室”字样。

真实存在的墓与庙

1926年，著名民间文学研究专家钱南扬来宁波考察梁祝墓、庙，当时相关建筑皆保存完整。1930年2月12日出版的《民俗》刊物登载了他的考察报告《宁波梁祝庙墓现状》。

“庙的正屋为五开间，前后三进。东首余屋里开设了一个小学校，就叫‘龙墟小学’。西首就是坟墓了。那里适当甬江（注：其实是姚江）湾曲所在，所以西北两面都有江流的环绕。东西两面，但见阡陌纵横，港湾交叉，志书上所说的接待院，是无从寻觅它的踪迹了……”

钱南扬在庙里见到了梁祝塑像。“第二进为正殿，中间暖阁里供着梁山伯的土像，西首暖阁里供着梁祝二人的木像，都比人来得大……”后殿也供梁祝像，“中供梁山伯木像，小于人，东供祝英台木像，如人大小，西面也是祝氏的木像，大才如三四岁小儿，帐幔上却写着‘送子殿’三个字。”古人多厉害，要拜就一步到位。

这座梁山伯庙，不知起于何时。南宋以来的宁波方志记载不绝，中间虽有更迭兴替，但800年时光总放在那里。全国各地，衍生梁祝传说的地方很多，梁山伯庙，只有宁波城西这一座。

其实最早的梁山伯庙并不为爱情而建，只为单纯纪念一个好官。宁波人一直夸梁山伯，说他勤政爱民，致力于治水，积劳成疾死于任上。人们纪念他，是希望他在天有灵，庇佑宁波风调雨顺，平平安安，类似“水神”的作用。

只是后来慢慢跑偏。民间传说“卷没”了一切，渐次流传出“若要夫妻同到老，梁山伯庙到一到”的话来。钱南扬记录：“每到阴历八月初至月半，城中妇女去烧香的非常拥挤。据说月半那天，祝英台照例归宁祝家渡母家，演戏酬神，更为热闹。”

梁祝墓就在庙的西隔壁。记载里，一直是“一墓双碑”，一为梁山伯、一为祝英台。钱南扬来考察的时候，“墓作长圆形，上面东西横亘着一道凹下的痕迹，把墓分成南北两部。”他推测，“这大概是庙祝故神其事，根据地裂的传说，有意装出来的。”墓前供着一个矮小的石案，石碑上写“晋封英台义妇冢，浙江按察司佥事王书，嘉靖丁未腊月吉旦鄞县知县徐立”。钱南扬在地方志里找到了这个知县的名字，徐易，能对得上。

一直到上世纪50年代，梁祝墓与庙仍保存完好。上世纪60年代，梁山伯庙改建为粮食仓库，扩建时，时人把墓的坟头铲平，上面盖起了粮食库房。

考古与新知

按道理说，梁祝二人都来自民间传说。可能是属于某种历史的巧合，1997年6月下旬，梁祝文化公园施工人员在新建的梁祝合葬墓东侧植树挖坑时，发现了一座砖室墓。考古报告得出结论是：墓葬的年代可以推测到西晋早期，墓主人是一位出身寒门的下品官员。

这也太巧了。

前室十多件陶瓷陪葬品，经鉴定均为晋代或以前的文物，墓室砖也大都是印有铜钱纹或人面纹的晋砖。更神奇的是，可能是因为泥土填埋挤压或千年地貌的变异，墓室、四面晋砖呈蝴蝶结状，为梁祝文化公园的建设狠增浪漫一笔。

如果没有后来那场声势浩大的化蝶，梁祝故事可能不会有那么广泛的传播度。

中国人看戏，喜欢大团圆。正因为有了化蝶，人们想到这对殉情男女不再是凄凄惨惨戚戚，而有了一种平行时空的圆满。凡是见到彩蝶双飞，十有八九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吧……

宁波大学教授张如安列举诗文材料，证明梁祝“化蝶”一说亦出自宁波。韩国高丽时代的唐诗选本《夹注名贤十抄诗》中，选录晚唐罗邺《蛱蝶》诗云“俗说义妻衣化状”，夹注说梁山伯死后“葬在越州东大路”，末尾称祝英台入冢时，衣裳“片片化为胡蝶子”。南宋僧人北山道隆有诗《梁山伯墓》：“灯残雪案同床梦，蝶化荒丘几度化。只为相逢不相识，死生难解者冤家。”北山道隆是天童寺住持痴绝道冲的弟子，其人曾访梁山伯墓并非没有可能。

梁祝化蝶得到更大层面的传播则在明代以后。明代宁波人沈明臣有诗：“十姊妹花开遍，梁山伯蝶来飞。”清末宁波人王定洋有咏梁山伯庙竹枝词：“梁山伯庙去烧香，拜拜多情祝九娘，年少夫妻双许愿，不为蝴蝶即鸳鸯。”还有许多本地诗文。

这对生前未能携手的爱侣，在他们双双离世后，终于并肩站立在高台之上。几百年、几千年，世世代代接受多情之人的祀奉，好像他们的存在就代表爱情，忠贞不渝、生死相依。

宁波晚报记者 顾嘉懿 文/摄

编辑： 杜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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