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日喀则市吉隆县，气温10摄氏度。

　　孙靖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他紧盯着遥控屏幕上的飞行参数，手指冻得有些发僵。

　　3台无人机在夜色里来回起降，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从早上7点到现在，这位来自浙江丽水的00后无人机飞手，已经连续作业了近21个小时。他和搭档杨劲操纵着3台设备，往返河岸两侧，将20多名消防救援人员运送到道路中断的另一头。

　　而这一切，始于48小时前的一通电话。

无人机屏幕。受访者供图。

无人机飞手通过操纵设备将消防救援人员吊运回来。

　　连夜出发

　　时间拨回8月26日上午10时30分许，因尼泊尔一侧发生泥石流灾害，造成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吉隆口岸重大人员伤亡、失联。截至29日1时，吉隆泥石流灾害已造成7人遇难，554人失联。

　　更棘手的是，吉隆口岸上游方向发现有堰塞湖堵塞河道，救援难度陡增。

　　远在1200公里之外的林芝，浙江威航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接到了西藏自治区应急管理厅的通知。这家杭州企业在林芝设有通航分公司，“此次灾害救援的难点之一，是灾害源头位于高海拔地区，泥石流导致道路、通信中断，人力几乎无法触及。”企业负责人杜帅杰说。

　　当天21时30分，西藏分公司迅速组织飞手和设备。接到电话时，孙靖正在波密县作业，他立即驱车4个多小时赶回林芝，与张昭、杨劲会合。三人轮换驾驶，连夜赶路17个小时，几乎一刻未停。

浙江威航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准备前往灾区参与救援。受访者供图

　　次日16时，3名无人机飞手携带侦察、照明、运载等无人机设备终于抵达吉隆县，与当地救援力量汇合，准备投入救援。

　　28日7时，他们已携带3台无人机站在灾区核心区域，作业点距离吉隆口岸约3公里，主线任务——协助水利部门勘测堰塞湖及周边环境安全状况。同时，根据救援联调会的安排，无人机还要将消防救援人员和救灾物资运往道路受阻区域。

浙江威航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准备前往灾区参与救援。受访者供图

　　现场

　　28日上午，吉隆口岸上游堰塞湖出现险情。监测显示堰塞湖蓄水量超过200万立方米，相当于一座小型水库的库容，且水位还在上涨。未来3天预计还有300万立方米的水将会入湖。

　　堰塞湖溃决风险，悬在所有一线搜救人员头顶，搜救工作一度暂停。

　　水利部门需要知道堰塞湖的体量和水位变化速度，地面人员无法到达河谷上游，无人机便承担了这项勘查工作。

　　侦察飞行每隔一段时间进行一次，记录水位变化。溃决风险靠这些数据判断。没有数据，地面搜救无法推进。

　　孙靖和杨劲操纵着无人机设备沿河谷往返飞行，机上搭载的光学设备对上游堰塞湖做影像采集。画面实时回传指挥部，技术人员根据影像估算水量和坝体状态。另一组画面用于标记滑坡落石区、淤泥掩埋区和受损建筑位置。指挥部依据这些标记规划搜救路线，避开高风险地段。

　　运输任务同步进行。两台运载无人机往返于作业点和道路中断区域之间，运送消防工具、检测设备、食品和饮用水。消防救援人员分批搭乘无人机，一次一名，部分时段携带随身装备。单台无人机额定载重80公斤，在高海拔地区，实际载荷还要打折扣。每次起飞前，杨劲都会看一眼风速，再确认一遍电量余量，然后推杆。

　　“哎，我不知道怎么说。”当记者深夜连线孙靖，问他看到现场是什么心情时，电话那头陷入长长的沉默，随后是一声轻轻叹息。这个2004年出生的小伙子曾参与过金华的山火救援，但那次经历，完全无法和眼前的景象相提并论。

　　“今天的救援情况不很乐观，堰塞湖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来自金华的倪峻阳是西藏分公司负责人，他和另一名飞手带着设备、行军床和补给，于28日下午赶到吉隆镇。电话里，他的语气克制而沉重。

　　通话结束前，他提到，第二天还要早起，确认次日的飞行计划，堰塞湖的数据要尽快更新。

凌晨的一线作业现场。受访者提供

　　“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另一支浙江队伍，也在救援现场。

　　成立于2008年的公羊队，是一支国际化专业公益救援队伍，开展救援行动近300次，足迹遍布国内汶川、雅安以及尼泊尔、土耳其、缅甸等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国际救援一线。

　　8月28日下午，记者联系上公羊救援队时，现场指挥何庆等一行正在吉隆口岸的救援现场，“我们携带空客AS350高原构型救援直升机（备勤）以及142件侦搜、支护、破拆、通信、直升机救援、后勤保障等装备物资。”何庆介绍，27日早上队伍抵达了拉萨，联合西藏公羊救援队，出动三台大型救援车辆、共计16名队员组成了快速先遣队，并于27日23时抵达吉隆县。

公羊救援队救援人员抵达吉隆准备开展救援工作。公羊救援队供图

　　据了解，目前吉隆口岸核心灾区淤泥达1.5米以上，事发现场仍存在堰塞湖等次生灾害风险，附近山石不时滚落。道路受损、地形限制，人员和大型设备推进缓慢。

　　等待，焦灼的等待。

　　“根据现场指挥部的要求，全体已经进入待命状态，我们主要配合排除上游堰塞体、侦察堰塞湖水位，清理淤积，为大型设备进入创造条件，也为搜救失联人员和挖掘掩埋人员做好攻坚准备。”何庆透露。

　　虽然山高路远，但这片高原对于公羊队队员来说，并不陌生。这是继2025年西藏定日地震救援后，他们第二次赶赴日喀则地区开展高原救援行动。

　　2025年1月7日9时5分，定日县发生6.8级地震，震源深度10千米。震中20公里范围内有3个乡、27个村，约6900名群众的生活瞬间被颠覆。地震发生后，公羊会第一时间启动跨省救援机制，12名队员携带76件专业装备，从杭州奔赴拉萨，再转乘直升机进驻灾区，与时间展开了一场生死竞速。

　　海拔4400米的措昂村，最低气温降至零下18℃。队员们将暖炉、棉被、大衣第一时间送到群众手中。一位受灾大娘哽咽道谢：“你们先给我们送来了温暖，再给我们送来了希望。”

　　公羊会创始人何军表示，救援队定位为“做国家和政府的帮手”，这次在吉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都会尽最大努力。

　　此次出征，公羊队还希望争取前往尼泊尔，开展跨国救援。尼泊尔国家灾害管理中心已向中国、印度、澳大利亚和韩国等国开放救援通道，允许专家和技术团队进入。

　　“我们为每一位受灾群众揪心，如有需要，我们一定全力以赴。”队员们说。

公羊救援队在西藏吉隆持续开展泥石流失联人员排查搜救行动。公羊救援队供图

　　后方

　　灾害持续牵动大家的心，前方的消息传回浙江，后方的支援也在同步展开。

　　28日，杭州市红十字会、嘉兴市红十字会、海宁市红十字会各拨付10万元救灾救助资金，爱心企业通过丽水市红十字会捐赠20万元。目前，浙江红十字系统累计向吉隆灾区拨付救灾资金90万元，助力保障受灾群众基本生活。

　　同一天，宁波慈善总会对接自治区慈善总会，拨付150万元专项救灾救助资金驰援灾区。雅戈尔时尚股份有限公司、宁波富邦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宁波希诺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分别向宁波市慈善总会捐赠50万元……数字背后，是许多双伸出的手。

　　争分夺秒，在吉隆的河谷里，救援力量仍在与水位赛跑，道路抢通工作加紧推进。29日上午11点，因为下雨救援暂停短暂休息了几个小时后，浙江飞手们又赶到现场。孙靖蹲下身，换上一块新电池，无人机再次升空，沿着山体缓缓移动，堰塞湖的轮廓建模更加清晰。远处，公羊队队员穿梭于密林间，评估排查泥石流周边山体区域。有石头从高处滑落，声音在河谷里传了几秒，很快被旋翼声盖过去。

　　这一天，以及接下来的许多天，这样的飞行和搜救不会停。

编辑： 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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