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在宁波北仑举办的第十届浙江民间文艺“映山红奖”颁奖会现场，一位“90后”表演的宁海平调折子戏《通天犀》获“映山红奖”表演奖。

这位“90后”参演者叫史镇滔，是宁海平调艺术传承中心新生代演员，他凭着一口灵巧翻飞的八颗獠牙和刚劲大气的舞台表现，将“青面虎”许世英的刚烈忠义鲜活地呈现在观众面前。从16岁误打误撞入行，到如今捧起浙江民间文艺最高奖，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整整10年。

误入梨园：却遇见了一辈子的事业

2013年，史镇滔还是一名普通的初三学生，听说有宁海平调传承班招生考试，“我那个时候不知道戏曲是什么，只是喜欢唱歌，就去试试看。”因为身材魁梧，嗓音条件也适合，老师一眼就看出他，是唱花脸的料。就这样，他被招进了宁海平调传承班。

刚进班时三十来人，三个月后初选筛掉一批，三年学习加一年实习又筛掉一批，至今仍留在舞台上的只剩十人左右。史镇滔是留下来的那一个。

在传承班学习的三年，日子枯燥而艰苦。压腿、练身段、学唱腔、学理论，一切从零开始。2016年，传承班开始为毕业汇演做准备，排练《盗仙草》《金莲斩蛟》等折子戏。2016年12月，迎来了一个重要时刻——史镇滔与薛巧萍、陈海燕、麻致源一同正式拜师国家级非遗宁海平调代表性传承人叶全民。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传承班里一个普通的学员，而是平调耍牙这门百年绝技的正式传人。

师徒相从：言传身教的接力

宁海平调的师承脉络清晰而绵长。1970年叶全民考入宁海平调剧团，在王万里启蒙下，又经过自己的学习和摸索，掌握了耍牙技艺，2012年被评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2016年史镇滔拜师时，叶全民已61岁。而史镇滔的大师姐薛巧萍，虽是同门，却是叶全民打破“传男不传女”旧规后培养的杰出传人，也是宁海平调耍牙获评国家级民间文艺最高奖“山花奖”的核心骨干。

叶全民对徒弟的要求近乎严苛。史镇滔说：“老师怕我们接受不了他的想法，也怕我们不懂，每次都亲身示范。”让史镇涛记忆深刻的是，为了不影响别人晚上休息，他们往往下午去剧团四楼空教室排练，师徒二人穿着厚厚的蟒袍，一遍一遍地走动作。“夏天没有空调，两个人的蟒袍都是滴水的。”那时候，史镇滔心里想的是：“学生需要勤学苦练，老师教学生也要这么累吗？”后来他才明白，“这其实就是一种传承。老师想把自己所会的东西都给我，又怕我学不会，就只能一遍一遍亲自来示范。”

师姐薛巧萍则是另一种亦师亦友的存在。她白天上班，晚上有空就过来帮他。每次小师弟上台，她会在旁边看着，“做完以后，她会跟我说这个表达是对的还是错的，然后再告诉我该怎么弄”。排练过程中，碰上一些需要解决的外部问题，师姐薛巧萍二话不说，立刻帮忙解决。史镇滔说：“他们两个人，一个帮我练内功，一个帮我跑外勤。我是最幸福的新生代传人。”

史镇滔表演《通天犀》

《通天犀》：两年磨一戏

2023年，史镇滔开始为参赛做准备。他选了《通天犀》，这是一出从京剧移植过来的折子戏。剧中“青面虎”许世英是山大王，花脸行当，既有腿功又有耍牙表演，与他之前演的《金莲斩蛟》中的人物气质相近。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戏中有一个“三起三落”的站椅背动作，因为扁平足，史镇滔练了三个月没能站稳。“我跟老师说，想放弃这出戏。”叶全民的回答干脆利落：“你学都学完了，放弃它干吗？这戏可是你自己选的。”

没办法，史镇滔只能硬着头皮上。最终，腿功全部去掉，表演重点落在耍牙和人物刻画上。史镇滔坦言，对他来说最难的恰恰是后者——“要把自己融入角色，去想在这个情境下，是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肢体语言。”每一次排练，叶全民都帮他“抠”细节，“你既要把动作摆得漂亮，还要让人一看就知道，你就是这个人物。”

从2023年到2025年，史镇滔苦练了整整两年。2025年4月作品初评入围后，史镇滔继续打磨角色。2025年9月25日，天空中飘着雨丝，在温州瓯海梧田老街的露天舞台上，史镇滔站上去才发现，木板搭的台子有弹性，重心一偏很容易倒。在表演一个动作时，他滑了一下，于是干脆顺势跳下来，调整心态接着演，没人看出异常。他笑道：“别人以为那是设计好的动作，其实我心里慌得很。”

评委和观众只看到一个口含獠牙、威风凛凛的“青面虎”。最终，《通天犀》获第十届浙江民间文艺“映山红奖”表演奖。

从16岁入行到如今捧回浙江民间文艺最高奖，成功之路从来是坎坷的。史镇滔说，真正热爱上宁海平调，是2017年第一次正式演出的时候。“感觉表演角色，就像在过另外一个人生，这一辈子可以活出好几辈子的感觉——一场戏就是一个人生。”他说，获得“映山红奖”只是一个阶段性的目标，他还要继续努力精进。

如今，史镇滔也开始带学生了。宁海平调艺术传承中心新招了一批小班学员，是从宁海各小学选拔的，送往浙江艺术学校深造，暑假回来集训。“戏曲练功，越年轻越好，最好是童子功。”

他站在练功房里，看着孩子们压腿、练身段，就像看到十多年前的自己。

杨小娣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 陈奉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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