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沉迷游戏又闹轻生之后,秦华决定对游戏公司采取行动。
他起诉腾讯、网易、米哈游、三七互娱等四家游戏公司,要求他们赔偿精神损失费10元,并获得立案。
此事经多家媒体报道后,秦华被拉入多个反网游群,成了一些反对网络游戏家长的代表。但很快,因某一反网游群主张彻底“关闭游戏”,群里一些人认为秦华的维权态度过于温和,又将秦华移出了该群。
秦华认为“关闭游戏”未必现实。他的诉求是督促游戏运营企业正视“防沉迷”漏洞,完善技术管控,堵住借号、套号、冒用身份等登录的通道。
8月初,与记者见面时,46岁的秦华身穿白色T恤,看起来有一丝疲倦。“这几天直播,声音都嘶哑了。”他说,担心儿子反感,特地把与记者见面的地点约在了宾馆。
10元赔偿诉讼背后
秦华自述,他与前妻先后育有三个小孩。小儿子秦小易今年1月满18岁,夏天刚从县城的职校毕业,25岁的姐姐已经出嫁,20岁的哥哥毕业于郑州某职校。
秦华只读到初中,但脑子灵活,当年结婚后,他就在老家经营一家砖厂,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他成立了一家房产开发企业,在乡镇上开发了一个别墅项目。
秦华记忆中,家里很早就有了电脑,为了便于小孩学习,他接连给几个小孩都买了平板电脑。那时看见儿子玩游戏,“玩贪吃蛇、消消乐之类”,秦华觉得玩得不多,他也对此不以为意。
2013年起,秦华开始到外地包工程,去陕西、宁夏、天津等地,一年有一半的时间不在家,与妻子的感情也慢慢破裂。两人于2016年协议离婚,孩子跟他生活,那也是他生意最忙碌的时候。
也是因此,他的三个孩子上小学后被送去离家40公里外的县城民办寄宿学校,每个月回家两次,一个学期学费四到六千元。要是秦华在外地干工程,孩子们就由他们的大伯、姑姑、表姐来帮忙照顾。
在秦华的讲述中,他自认从未在生活上亏欠过几个小孩,他们想吃什么,想要什么,自己都会想尽办法满足。甚至为了小孩,他至今没有再婚,“后妈对前面的孩子不一定好”。
秦华说,几个小孩一直都对他很尊重,基本言听计从,唯独秦小易自去年沉迷游戏后发生了变化。去年6月,秦华从新疆工地上回来,发现在县城职校读计算机专业的秦小易周末从学校回家后,经常待在家里玩手机游戏到深夜,白天叫他拿个快递也催不动。
秦华印象很深的是,他当时问小儿子秦小易:“你整天打游戏,不会影响学习吗?”小儿子头也不抬,依旧低头玩着游戏,一边淡淡地回说“你不懂”。
他没有去想儿子为什么这么说,只觉得孩子被游戏带坏了。“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反驳过我。”今年8月初,秦华对记者说。但他也承认,儿子此前已经鲜少跟他沟通自己的想法。
今年过完年,秦小易所在的职校安排学生外出实习,同时要求学生们每月回学校一次。秦小易觉得不方便,就没有出去实习。对于儿子的选择,秦华当时也默许了。
5月21日那天,秦华看到秦小易又在打游戏,气不打一处来,生气地对他说:“你别打游戏了,找个地方打工去,整天打游戏打出来了什么?”秦华回忆,儿子没有回话,走进房间,悄悄地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傍晚6点多,秦华想到儿子通宵打游戏、白天补觉,一整天没吃东西,他做好晚饭就喊秦小易起床吃饭,听到对方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不舒服”。他走进房间,坐在床边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发烧。
秦华猜测此时的秦小易不会跟他说实话,于是使了一个眼色,让站在门口观望的大儿子进去问问情况。
大儿子走进房间后,秦华出来带上了房门。
很快,大儿子走了出来,神色慌张地对父亲说,弟弟凌晨12点吃了18颗退烧药,幸好后来吐了一些出来。
秦华惊出一身冷汗。他立即走回秦小易的房间,要带儿子去医院检查。秦华记得,小儿子站起来时,身体有些摇晃,站不稳,但还算能正常沟通。他骑上摩托车,让小儿子坐在后头,这样载着他去了医院。
秦华记得,医生给秦小易进行了抽血化验、洗胃、吊水……他们次日凌晨3点才又返回了家里。
秦华告诉记者,秦小易始终没有回答自己为什么要轻生。
他只能去秦小易花费时间最多的地方找答案。
他让大儿子翻看弟弟的手机才知道,自2024年3月他给秦小易换了现在的手机,两年多时间里,秦小易同时玩了几款手游,单单玩“第五人格”就花了1868小时,与玩“王者荣耀”的时长相近。
秦华随即请了律师,在律师的指导下,毕业在家待业的大儿子搜集了相关证据材料,他们决定到法院起诉四家游戏公司,要求对方赔偿精神损失费共计10元。秦华说,他在意的并不是钱,也没有统计儿子玩游戏的花费,他只觉得游戏伤害了孩子的学习兴趣,影响了他未来的人生,他不希望它影响和伤害更多未成年人。
耗时3个月的维权
秦华起诉游戏公司的事情曝光出来后,一些家长联系他,询问他如何搜集证据材料并起诉。采访期间,秦华接了好几通这样的电话,挂了电话后他说,一些孩子因玩游戏厌学,出现亲子关系问题等,家长也想过起诉游戏公司,但真正走到法院这一步的人并不多。
那些天,同在反网游群的江苏人孙斌走进秦华开的直播间,表达了对游戏的不满。今年3月,他11岁的儿子因玩游戏偷偷充值游戏卡4125元。
孙斌告诉澎湃新闻记者,一开始,他只是想要游戏公司退回这笔钱,但最终因无法联系上该公司而选择了起诉。他说,4月他提起诉讼后,先后提交了4次材料,最终于5月12日成功立案。
6月30日,孙斌收到了北京互联网法院的民事判决书,法院一审判决被告北京龙威互动科技公司退还其儿子充值款的70%,即2800元。
8月4日,孙斌向记者回忆,3月中旬,11岁的儿子孙凯偷用其母亲的手机登录游戏账号玩游戏,充值游戏卡时,手机绑定的银行卡被扣除4125元。
得知此事时,孙斌正走在楼梯上。当时他在3楼,儿子从4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衣架,看到父亲后,儿子递过衣架跟他说“你打死我吧”。孙斌当时一愣,接着立刻明白了过来,既伤心又无奈地说了一句“我不想看到你”。
“我甚至想过不让他去学校,但你也不能真把他送去戒网瘾学校吧。”孙斌对记者说,他动过这个念头,但最终放弃了,后来还是忍不住用皮带鞭打了儿子。儿子孙凯几乎可以说是一声不吭,稚嫩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
事实上,这不是孙凯第一次偷玩手机游戏,并充值游戏卡。早在去年3月,10岁的孙凯第一次偷用母亲的手机玩游戏,当时充值了2000元,很快被父母知道了。
为了处理此事,孙斌联系了老师了解情况。孙斌回忆,儿子当时表示过悔恨,甚至还为此写了保证书,交给了父母和老师。没想到仅仅一年时间,儿子就把这一切抛诸脑后了。这让他感到痛心。
孙斌是一名燃气公司的巡视员,每天早出晚归,妻子在24小时便利店通宵上夜班。因担心老人宠溺孩子,他们选择自己带小孩。夫妻俩作息不一致,平时分房睡,儿子孙凯跟妻子共用一间房。
孙斌说,妻子每天上完夜班,早上回家睡觉时,习惯把手机放在床头,而此时的他必须外出工作。孙凯逐渐学会了趁母亲白天睡觉的时候,偷拿她的手机直接用微信登录玩游戏。
“第一次玩的是‘和平精英’。”孙斌说,那一次,妻子通过平台申诉,退回了一千多元,同时游戏账号也被注销了。今年是第二次,儿子直接在家里翻出了户口本,用父亲孙斌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登录了游戏账号。
“直接输入一个姓名和身份证号就可以了,这就是所谓的游戏实名认证。”8月初,孙斌不解地对记者说。
他后来翻看儿子的聊天记录才知道,儿子孙凯在家偷偷用手机刷视频时,刷到了班上的一位女同学,对方对他说想当“百万大网红”,他们开始频繁聊天,后来又约着一起玩游戏,“主要是玩‘蛋仔派对’”。
孙斌发现,这一次儿子有经验了,直接把游戏充值的微信支付记录全都删除了。
孙斌说,最初,他拨打游戏充值平台北京龙威互动科技公司的投诉电话,一直打不通。于是他开始收集资料,同时向国家新闻出版总署“防止未成年人沉迷网络游戏举报平台”投诉,接着又拨打北京12345等,很快有了回复,对方建议他走法律诉讼程序。
孙斌说,那时他已折腾了足足一个月。对于他们这样一个普通的打工家庭来说,四千多元不是一个小数目,他更希望通过此事给儿子一个教训。孙斌于是决定起诉。
他通过AI辅助,自己搜集证据,写起诉状,提交材料,又补充材料,反复提交了四次,终于立案成功。

孙斌起诉过程种曾数次补充材料。受访者供图
孙斌说,法院一审判定游戏公司退70%的充值款,他原本想提起上诉,但那几天正好自己受伤了,来不及撰写材料,于是就放弃上诉了。
他后来反省,作为父母的他们也有过错,无意间让儿子知道了支付密码。他觉得这对他们一家人来说是一次教训,他也想着尽量争取更多时间陪伴小孩。
孙斌希望游戏平台能完善防沉迷系统,比如在玩游戏期间进行刷脸核实,利用AI巡视等,以确保对未成年人的保护。
“关闭游戏”
重庆的罗昆此前也在一个反网游群里。几年前,他为了女儿能安心读书退了群,但他一直坚持呼吁关闭网络游戏。
8月3日,罗昆对记者说,女儿大概是从2018年开始学会玩游戏,那时她上小学,玩的主要是网易上线的游戏“第五人格”。
当时,罗昆和妻子在江苏苏州某工厂上班,两人经常需要上夜班。女儿随他们来到苏州,在这里上学。为了方便联系,他们给女儿配了手机,用罗昆的身份证购买了一张手机卡。
罗昆记得,发现女儿玩网络游戏后,他问女儿为什么玩游戏?女儿回复他说:“看你们工作这么辛苦,我想在游戏里挣钱。”
今年8月初,罗昆对记者回忆,女儿很固执,当时对他说自己靠卖道具挣了两块钱。他只得告诉女儿,那是套路,是为了骗她继续沉迷而设置的。“你觉得是不是?”他反问记者。
2020年暑假,因女儿期末考试考得比较好,罗昆拿出一千元奖励女儿,转到她手机的微信钱包里。
罗昆记得,没过多久,女儿手机里的这笔钱就不见了。他问怎么回事,女儿怯生生地说,钱拿去抽皮肤,结果没有抽到。罗昆不懂游戏,听女儿讲述具体过程才知道是购买游戏中的道具。他大怒道:“这就是骗局!”
他决定起诉游戏公司,要求对方退还这一千元,并赔偿因此事导致的经济损失2万元,其中包括妻子和女儿拉扯过程中砸坏了手机一部,起诉来回的路费等。他同时希望国家关闭网络游戏。
罗昆收集了一些因沉迷游戏导致的刑事案例。他觉得,游戏公司的实名制防沉迷措施是“一纸空文”,“输一个成人身份证号和姓名就可以了,根本防不了沉迷”。他因此认为,只有关闭网络游戏,才能解决这些因沉迷游戏而导致的各种问题。
当时正值疫情,推迟了大半年,他起诉游戏公司的案子最终于2021年夏天成功立案。
罗昆说,2020年暑假充值这个事情过后,他在女儿房间装了监控,以便他和妻子随时查看女儿的状态。有一段时间,他经常发现女儿躺床上,头盖着被子,在里面拱来拱去。“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在玩游戏。”
有一次,罗昆上完夜班回家睡觉,模糊中听到有人喊“狼人杀”。他一骨碌爬起来,走出去,把女儿手里的手机抢过来狠狠地说:“再发现你玩游戏,我就不客气了!”
自此之后,父女之间的关系产生了裂痕。罗昆说,以前,女儿很听话、懂事,跟他关系也很好,两人经常一起去公园散步、聊天、锻炼,但此事过后,女儿不愿再跟他沟通,经常一个人关着房门,后来甚至还提出要回老家重庆读书。
罗昆综合考虑,最终把女儿送回了老家。又过了两年,因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老家读书,他让妻子离职回家照顾女儿。“她后来应该玩得少了。”罗昆说,女儿成绩很好,是考北大清华的料。
罗昆起诉网易等游戏公司的案子于2021年12月开庭,并随后宣判。在开庭前,罗昆女儿玩游戏时充值的1000元已如数退回。
判决书显示,针对罗昆要求游戏公司实名认证引入“人脸识别”,杭州网易雷火科技公司辩解称,他们已按国家规定对未成年人参与游戏严格执行实名认证,并控制未成年人使用网络游戏的时段和时长。因我国目前未要求游戏企业实名认证引入“人脸识别”,且相关司法解释、司法判例、行政处罚等对企业采用“人脸识别”是限制的态度,因此强行引入与现有国家政策相悖。
该判决书称,“第五人格”是经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审批出版的娱乐产品,没有违反国家相关法律法规,驳回了罗昆的关闭游戏“第五人格”等全部诉讼请求。
不过该判决书同时又表示,网络在给人们带来便利和完美体验的同时,网络中的游戏也给未成年人带来巨大的挑战和危害。防止未成年人沉迷网络游戏不能仅靠未成年人自己和家庭,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努力。


罗昆收到的判决书后附的法官寄语。受访者供图
采访时,罗昆对记者表示,他目前在学习法律知识。女儿即将读高三,为了不影响孩子读书,他准备等女儿考上大学后,起诉相关部门,“证据全部搜集好了”。
谁的责任?
自儿子出事后,秦华开通了抖音社交账号,开始直播呼吁反网络游戏,严格规范防沉迷措施。今年8月3日,秦华对记者说,为了起诉游戏公司,他最近把工作上的事情都撇下了。
此前的7月21日,儿子秦小易去了江苏扬州见朋友。“应该是游戏里认识的。”秦华回忆,他当时没有阻拦,觉得儿子出去散散心也好。
三天后,在扬州的秦小易打电话给哥哥说,有人把他游戏账号透露了出去,导致他玩游戏时无端遭到了一些人的人身攻击。
秦华得知此事后很震惊。8月初,他对记者说,他此前只把相关材料交给了法院,没有透露给过其他任何人。儿子因为此事很生气,当时把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了。
澎湃新闻记者联系秦小易,对方拒绝接受采访。
秦华说,提起诉讼后,6月15日,他收到了河南南阳唐河县人民法院传票,但因游戏公司提出分开审理,案件没有如期开庭,他撤诉后又重新起诉。
侯旭大学毕业后从事电竞行业,至今20余年。他2017年创办了成都翼之梦电竞培训中心,近几年开始在职业院校教授“电竞课程”。
侯旭接触过数百名玩游戏的小孩和其家长,劝退过很多想打职业电竞的小孩。他发现,孩子沉迷于游戏,多数原因在于家长。比如,有些家长对孩子缺少真正的关心,一旦成绩下降或者出现其他家庭问题,孩子会利用玩游戏来逃避现实;有的家长天天打牌,却不让孩子玩游戏;还有单亲家庭,二胎、三胎家庭,或者老来得子家庭,家长缺少对孩子关心,或者过于宠溺小孩,导致孩子游戏成瘾。
北京市致诚律师事务合伙人陈强,长期从事未成年人网络保护相关问题的研究和普法工作,并参与编写多部相关书籍。8月27日,他对澎湃新闻表示,目前针对未成年人玩游戏的防沉迷措施,主要是实名认证管控,规定未成年人只能在每周五、周六、周日和法定节假日的晚上8:00~9:00玩一个小时,另外在消费金额上也有一些具体的限制。
陈强也坦言,确实有不少未成年人偷用家长的身份信息登录游戏账号以规避防沉迷管控。此前,有人提出强制进行人脸识别验证,以确保实际使用人与登录的账户身份信息一致。但陈强认为,从法律层面分析,这可能会对《个人信息保护法》产生一些冲击。
律师赵良善曾在2017年代理“未成年人起诉手游公司第一案”,他觉得,人脸识别是堵上漏洞非常有效的技术手段,他曾建议平台除实名认证外,在玩家登录游戏平台、长时间玩游戏过程中,以及发生大额充值等关键节点触发动态人脸识别核验,甄别账号实际使用人身份。但他同时也表示,人脸识别属于敏感生物信息,依据《个人信息保护法》,处理未成年人脸信息需取得监护人单独同意,平台必须做好数据安全防护,严防人脸信息泄露风险。
早在2017年7月,《人民日报》发表的《防沉迷药方,在父母手上》文章就称:回顾互联网不长的发展历史,防沉迷一直是两代人斗争的主题。游戏是人类的天性。但孩子尚不是成熟的理性人。在判断力这一重要的人生技能习得之前,恰当的干预和引导十分必要……
澎湃新闻曾采访过7名小学生手游玩家,其中一位小学生的话发人深省:“当我孤单的时候,我妈妈就把手机给我。”
8月初,秦华对记者说,他请的律师曾跟他分析案子的胜算,表示此事如果划分责任,作为父母的他占20%-30%,游戏公司的责任占70%-80%。
撤诉后,秦华又分别起诉了四家游戏公司。8月29日,他告诉记者,案子已经重新立案,他要求四家公司各赔付10元,但目前尚未确定开庭时间。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人物秦华、秦小易、孙斌、罗昆为化名)
编辑: 杨丹纠错:171964650@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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