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的文化大家王阳明一生文治武功俱称于世，于11岁时在私塾便确立了“第一等事，当读书做圣人”的为学志向，此后的治学立言无不以此为导向。他提倡涵养心性要如爱香气及一切世间美好那样自然，时常借香的性质来涵养美德，早年以香励志，晚年以香为心学教育的入门手法，其香学的核心主旨始终贯穿“知行合一”、“致良知”、“心即理”的心学精髓。

　　王阳明在处置事物时有“在物为理”、“处物为义”、“心外无物”、“心外无善”等思想，他认为吾人的心面对事物时纯存天理和相宜，而没有人伪的杂乱，称为善。王阳明的“心外无善”正如《大学·诚意》中有言：“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意为人心本善，但因为私伪而蒙蔽了本有的善心，如果能像喜好美好，厌恶恶臭那样守护良善，摒弃恶习，那么便能自足于本心之德善。 

　　王阳明在讲学中围绕“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这个概念展开过众多阐述，由对喜厌美恶的比喻，投射到对伦理良知的教导，深刻地阐释了在日用中“知行合一”的践行方法。在给弟子徐爱书授业时解释“如好好色，如恶恶臭”，称见到美好事物属于知，对其喜好属于行，见时就已心生喜好，不是见到又另立出个心再去喜好。闻到恶臭属于知，厌恶恶臭属于行，只是闻到已经厌恶，不是闻后再作一个心去厌恶。鼻塞的人虽然见到恶臭在前，因闻不到，就不觉难闻，也就不知道臭，说某些人知道孝，有些人知道悌，必须是这个人已经做到孝悌，才可说他已经知道，又比如懂得痛，必须自己痛了才真的明白，饥、寒也是如此。王阳明打完比方后总结认为知和行不能分开，不曾有一个私意把两者隔断，称有些人定说知行是两回事，又有人不谈知，一味说怎么去做，也都是没有用。

　　沉香、檀香、乳香等香料都属于美好的事物，且当人们闻到香气时，便会想看一看香源的形色，由有香气而对此物看起来尤为可爱，而当人们闻到恶臭的时候，连臭源的形状都不想看到，便快速回避，直观地把香气结合来看，更能体会到文中对美善的殷切和对丑恶的深厌的意思，这也是王阳明对香所寄托的精神理念。

　　在中国，香被用于祭祀已经有数千年历史，《礼记·郊特牲》提到：“至敬不飨味，而贵气臭。”气在中医概念中属阳，而味属于阴，从此语可看出对极致尊贵的祭祀对象，古人以气臭、香气表达尊敬和诚意，由此祭祀的礼制衍生到日常生活，焚香正意、致礼，也成了历代学者的生活习惯。

　　王阳明于35岁写的《阳明子之南也，其友湛元明歌九章以赠，崔子钟和之以五诗，于是阳明子作八咏以答之·其七》一诗中借香以表殷重之心，将香视作正心诚意之引导，诗中写道：“忆与美人别，赠我靑琅函。受之不敢发，焚香始开缄。”当时王阳明得罪了权贵刘瑾，受贬谪去贵州龙场驿，他的朋友湛元明写了九章诗歌以赠别，崔子钟也应和写了五首诗以相送，他收到这两位友人真诚的书信，一时间竟觉地愧不敢开启，待到焚香正心后才打开信笺敬读，随后写了八咏诗以答谢。

　　以《大学》旨趣所秉持的香学理念，在王阳明赴谪龙场驿后，于其所写的《艾草次胡少参韵》一诗中得到充分发挥，诗云：“艾草莫艾兰，兰有芬芳姿。况生幽谷底，不碍君稻畦。艾之亦何益？徒令香气衰。荆棘生满道，出刺伤人肌；持刀忌触手，睨视不敢挥。艾草须艾棘，勿为棘所欺。”此处的艾草指割草，这首诗的意思为除草莫要除兰草香，兰草生长在幽谷深处，不会妨碍农人田中的庄稼生长，除去有什么益处呢？只会令其香气衰竭。路旁生长了众多的荆棘，上面有很多利刺会划破人的皮肤，拿刀除草要小心被它们损手，如果斜看荆棘，也不敢令人挥刀砍割。所以除草就需要去除荆棘，且不要被荆棘所划伤。

　　王阳明诗中的兰，为兰草香，孔子以其媲美君王，当年孔子周游列国不被任何诸侯重用，在卫国返回鲁国的途中，看到本为王者香的兰草在幽谷中与杂草为伍，感叹道：“夫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便写下《幽兰操》以抒发对兰草香的痛惜和自己怀才不遇之情。《六臣注文选》云：“唐尧下序桀纣，以香草、善鸟、龙凤以譬忠贞君 。”也就是从上古尧舜到商朝纣王时期，都以香草、美好的鸟类、龙凤来譬喻有忠贞之德的君王。王阳明此时终日与当地蛮族为伍，寄居于山洞，开荒种地以果腹，觉地自己的遭遇与孔子周游列国却生不逢时的境地同忧共患，便写下此诗以勉励自己，虽身处逆境之中，艰苦度日，但仍要慎独修身，如同除荆护兰一般，日益培养高尚的良知和品行，又要刈除那些如荆棘般丛生的低劣之心行。

　　王阳明认为艺术都是用来修习心性的，他说：“艺者，义也，理之所宜者也，如诵诗读书弹琴习射之类，皆所以调习此心，使之熟于道也。 ”香等艺术，也是历代贤士文人所陶冶熏习的美学，在《楚辞章句》中提到如孔子等行为清净的人都佩戴香草。《尚书》中提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意为最好的馨香便是能昭明于天地的品德，点出了中国香文化所传承的精神宗旨便是以馨喻德、习香养德。“明德”一词，在《大学》中提到：“大学之德，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王阳明认为“明德”之功只是个诚，“意诚”的功夫就是个“格物”，并提到“天理”就是“明德”，穷尽“天理”就是“明明德”，他说儒家的“礼”就是要这个心纯粹地是一个“天理”，须要在日常行事时“格物”而“意诚”，让这个心恢复本有的正念，而能够合乎“天理”。

　　王阳明认为“良知”是“明德”的本体，德性的“良知”不滞碍于见闻之间，也不离见闻，不能一味于此末端求觅，时常会以香学艺术，让人来领悟离言之旨。在《王文成公全书·年谱三》中有王阳明54岁时的一则记载：“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则语意之间，未免为二，此与专求之见闻之末，者虽稍不同，其爲未得精一之旨则一也。先生喜凡初及门者，必令引导，俟志定有入，方请见，毎临坐黙对，焚香无语。”可见在王阳明晚年时，用香已经成为心学入门的教学方法，每当有新来的学生拜访，当考察他的志向坚定，堪为造就的时候，就会请他一起默然对坐，只是焚香而无言说。对新生的焚香之举，正是阳明先生希望学生能够在香中静心体会“格物”、“诚意”的不言之教，萌生对心学的体悟和实践，渐明此心全然是理的学问，终致于“良知”的根本。

　　由王阳明在香学中传达的心学理念，让人清晰地了解到在2000多年的文人志士修身的操练之中，香是他们诚心净意的助物，这门艺术，不仅仅是百姓生活的调剂品，也是读书人表达对美德的追求的寄托，更是阳明先生和历代学者在传道授业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馨香代表了儒家崇高的旨趣，承载了中国传统的精神理想，焚香有助于调节情绪、净化心灵，唤起人们对美德的向往和生活的动力。香学可以促进学生的美育培养，使他们的精神乐观高尚，也可以辅助现代人的良知的熏陶，成为和谐社会促进人民身心健康的一门学问，增加人的文明道德，从而贡献于良好的社会秩序。

　　作者简介：谢清桐，宁波开放大学香道课程教师。多次受邀参加文旅部活动，负责香道板块的文化传播。曾在宁波晚报上发表《宁波香文化的千年风雅》一文。

编辑： 杨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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