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清桐

　　史浩原名若讷，字直翁，号真隐居士，历任余姚县尉、温州教授、国子博士、秘书省校书郎等职，官至右丞相，卒后封会稽郡王、越王，谥号忠定。他在年少时便才华超常，心有大志，悟性绝佳，《宝庆四明志》称其：“读书一经目，终身不忘。自经史百家至浮图老子之书，靡不通贯。”他在而立之年便对儒释道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学问融会贯通。史浩在博学的同时也是个爱香之人，堪称南宋大香家，留有百余首咏香诗词，他不但赏于香，更志于香，对香学的诠述，也将其渊广的学识汇贯其中。

　　史浩的诗词记载有多种当时流行的香具，《人月圆·其一·元宵》一词绘演了南宋元宵佳节，晚间星灯辉映，城中百姓张灯结彩，贵族士女笙歌娱乐之盛景，其中“夕阳影里东风软，骄马趁香车”一语，介绍了贵族出游乘着香车骏马的奢雅场景，“香车”在古代多为帝王赏赐功臣的信物，规格有“五香车”、“七香车”、“九香车”之别，每一数字对应了造车香木的种类数，代表了车主身份之尊贵。

　　《江倅出家乐》一诗舒叙出众文人春夜宴饮、赏月行船的雅事，诗中“手束柔荑调雁柱，袖翻纹锦出香毬”一句描写了船上女眷调琴舞香之场景，句中的“香毬”其技艺始于防风，复作于西汉名匠丁缓，初为放于被中使用，至唐宋甚为流行，文人雅士喜于外出携带，此器又称“香囊”、“熏球”，为当时杨贵妃等贵族女性所钟爱，一般由金、银制成，囊表为镂空雕花状，内部设同心环与香盂，以机环常平架结构，利用重力平衡使香盂始终保持水平，炭火香丸置于其中,确保处于各种位置都能使盂中香丸不滚落，明代《香乘》云：“丁缓作卧褥香炉，一名被中香炉，本出防风，其法后絶，至缓始更爲之，爲机环转运，四周而炉体常平，可置于被褥，故以爲名，卽今之香毬也。”琴女佩戴其于肘下，周身香气袅袅，随曲舞动之时袖中出香，体现了其人仪态韵致之美。

　　《叔父知县庆宅并章服》一诗叙述了史浩祝贺叔父被任命为知县，并获赐章服的荣庆之事，诗中的“芝检荧荧金缕黄，拜恩初捧鹊炉香”一句中提到了其叔父手捧香炉焚香拜任之举，其手中之炉为唐宋常见的长柄香炉之一的“鹊尾炉”，清代《格致镜原》云：“夹道青烟鹊尾炉，即今之长柄香炉也。”其炉装有供人把握的手柄，其末端像喜鹊的尾巴，所以称为鹊尾炉，中国最早见于十六国时期的西秦壁画，初为佛教法会中行走时持香供佛的香炉，南宋程大昌《演繁露》云：“行香即释教之谓行道烧香也。行道者，主斋之人亲自周行道场之中；烧香者，熟之于炉也。“后也成为了王朝重要典礼中的礼仪香器。

　　《鹧鸪天·其三·祝寿》为史浩为友人祝寿之词，其中有“红绡袖暖琉璃滑，金鸭炉香椒桂馨”一句，祝寿的舞女身着的红绡泛着琉璃般的光泽，一旁的金鸭炉中椒、桂的香气氤氲而出，显示出一番温馨安泰的气氛，此中的“鸭炉”为唐代出现的香具，风靡于宋朝，通常由底盘、炉座、鸭身三物组成，炉座为焚香之处，鸭身为空膛，与炉座相通，香烟由鸭嘴而出，下部的底盘可盛放热水，使蒸汽上升，更添袅袅意境，深受文人墨客喜爱，李商隐、苏轼、范成大、陆游等文人均为其赋诗。

　　《临江仙·其三·倚坐》为史浩于雅室中借蔼蔼香气，寄情于瑶池仙境之词，词中“绣幕罗裙风苒苒，象床毡幄低垂。兽炉香袅锦屏围”之句中的“兽炉”在宋代洪刍的《香谱》中称：“香兽以涂金为狻猊、麒麟、鳬鸭之状，空中，以然香使烟自口出，以为玩好。复有雕木、埏土以为之者。”瑶池为西王母于昆仑山宫阙中的御池，其山上有众瑞兽，史浩静室中的兽炉，很可能是涂金的瑞兽麒麟炉，待其吞云吐雾之时，便给人如入仙境之感。

　长柄香炉。资料图

　　史浩平日也记叙用香之事以怡情。他在春日万物复苏之时，于幽静小道赏闻花苞初绽，然后移步静室，频观香篆烟缕的缓缓游动，悠然地道出诗《咏闲》中的“幽蹊亲见花苞拆，静室频看香篆移。”在夏秋之际，于友人家月下风清之池塘边品闻沉麝合香，洗涤心中烦恼，爽怀其香韵之余，继饮云龙茶饼净虑，清适地填出词《南歌子·熟水》中的：“浓熏沉麝入金瓶。泻出温温一盏、涤烦膺。爽继云龙饼，香无芝术名。”于秋季菊花盛放之时，在长者的寿宴上品酒赏舞之余，和众人争相在香料熏染的信笺上写下字字珠玑、璀璨如玉的贺词，并咏出《望海潮·其三·庆八十》词中的“人人竞擘香笺。灿珠玑溢目，祝颂无边”之句。又于冬日“破晓扪翠麓”，在破晓时分，起身离帐到山林间行径，碰到瑞香花如锦薰笼般发出阵阵醇厚的香气，在这空寂清冷之间，感叹“造化本无意，芬芬随尔类。”在鼻端闻香之际，不禁使史浩提起近似于禅宗话头般的疑观，于《雪中三英·瑞香》一诗中最后淡曰：“不知鼻闻香，还是香浮鼻？”反观这香是由自己所感，还是造化自然而来？

　　史浩于香志上下的功夫亦为深厚。袁燮，南宋鄞县人，字和叔，官至礼部侍郎，谥曰正献，与沈焕、舒璘、杨简并称为“淳熙四先生”，为纪念其父，史浩而作挽诗《袁和叔父宣义挽词》云：“学子抠衣三鳣堂，芝兰郁郁苞芬香。古人用器列彝鼎，前辈遗编充栋梁。事业未容传信史，功名端合付贤良。佳城他日祥光聚，知是几番焚赠黄。”诗以灵芝、泽兰之香比喻袁和叔父之学子的品性高洁，以彝鼎礼器衬托他本人的著书立说，寄望其贤生良子将他的学问和功名传承下去，待他日子弟功业广播，和叔之父借以得朝廷追封。史浩在此中用香表达了对贤人志士的崇高赞誉，遗后世之学子以香自勉之操。

　　月湖十洲于宋元祐年间建洲，以洲岛上的景观而为之命名，其一为“芳草洲”，又名“碧沚”，岛上芳草萋萋，香卉遍植，史浩曾于此设学塾，请杨简先生讲学，使明州一时人才辈出。清代《慈湖先生年谱》载云:“文元之讲学于碧沚，以史氏也。先是，史忠定王馆沈端宪于竹洲，又延文元于碧沚。”碧沚也是彼时宁波一众文人开讲之地，清代的《四明谈助》称：“时诸先生多里居慈湖，开讲于碧沚。”“芳草”就是指香草，《说文解字注》云： “香，芳也。艸部曰，芳，草香也。”古人认为最好的馨香是高尚的品德，于芳草洲设学，寄托了史浩等文人对学子操品的进勉之意，体现了明州办学的高洁学风。

　　著书之时，史浩于《尚书讲义》中将香德与古代君王正直理天下之德等同，书云：“馨香之徳，所好者，正直之徳。”后又云：“民之所归者，抚我则后之徳，所悦而诚服者，不恃力之徳，今也虐之，民无所依矣，皇天弗保，是谓靡常。”他认为君王若不秉持馨香之明德，而虐待民众，便会违背上天的意愿，而得不到天地的护佑。

　　在《鄮峰真隐漫録·大祀礼成后谢恩表》中云：“以明继明，而以圣继圣，治至馨香，因地事地，而因天事天，神罔恫怨，兹迎祥于景至。”以此表勉励当朝的帝王克俊明德，将正直的德行发扬光大，以顺应天地，得天下风调雨顺，人民安居乐业，昭示了进表的牵系天下之心。

　　史浩在香学著述中充分体现了孔子的“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于悠游艺术香学之间，把道德、仁义涵养其间，最终形成利国利民的胸襟情怀，彰显一代大家的毕生修学。

　　作者简介：谢清桐，多次担任文旅部民族文化艺术研究院文化交流会的香文化板块负责人，中华文化促进会香文化工作委员会委员，宁波开放大学香道课程教师。

编辑： 赖小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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