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毕业季,1270万高校毕业生涌出校门。“接下来去哪?”这是摆在许多毕业生面前的迫切问题。
我们找了6名在宁波落脚的年轻人。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走在不同的路上——有人从技校出发,有人从码头起步,有人在AI浪潮里试错,有人跳出专业重新学起,有人选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这座城市接住了他们。他们选的路不算直,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方斌:从一线抢修工到国企管理岗

方斌。(受访者供图)
2011年夏天,方斌报考了宁波技师学院。理由朴素:好就业。
选专业时,母亲挑了半天,定了电气工程。“她说村里的电工很‘吃香’。”那时候,方斌对未来最远的想象,就是站在某家企业的流水线上忙活。一名学长在省技能大赛上拿了名次,竟收到一所职业院校的任教邀请。他又打听到,不少学长学姐被上海大众录取,干的是工时固定的管理岗,而不是三班倒的流水线。原来学技能,不是只能拧螺丝。
市里组织技能大赛,方斌入选。备赛那两个月,他只回了两次家。每天缩在工作台前,左手用镊子夹着毫米级元件,右手提着焊枪,在电路板上“绣花”。“每天练10个小时,站起来眼前冒金星。”那次大赛没拿到名次,他不气馁,只是练得更刻苦了。临近毕业,他成了全专业为数不多拿到维修电工技师证的人。校园双选会上,他拿到了兴光燃气的录用通知。“村里人都惊讶,没想到读技校也能进国企。”
在兴光燃气,方斌的岗位是抢修。有一次,某小区燃气管道进水,他从顶楼往下逐户排查,关掉进水阀,架起真空泵,把立管里的水一点点抽出来。供气恢复时,已近晚上九点。有个年轻业主递来香蕉和蛋糕:“多亏你们,明天家里能开火了。”
市里的、省里的、长三角地区的比赛,方斌一场一场上,手上的功夫也越来越硬,他从一线抢修工慢慢走上了管理岗。“在宁波,只要你肯弯腰干,这里就有你的位置。”(甬派客户端宁波日报 记者 李睿清 通讯员 张甘秋 贾磊利 李洲翔)
何之超:小个体撬动大文化

何之超。(受访者供图)
何之超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屏幕上是小满主题的海报,将宁波古建与江南荷塘融于淡彩水墨。这套二十四节气海报,客户给了一年创作周期,她用AI半小时就出了整套方案,一稿通过。“换作以前,想都不敢想。”
2019年,她和两个朋友注册了公司“三个喜”,设计职工书屋、母婴室、党建展厅等。创业比想象中难得多,一个展厅项目改了半年,对方突然说不要了。公司招了4名设计师,每月固定支出不小,业务量却不稳定。合伙人离开了,剩她一个人撑着。
好在公司开在鄞州区大学生创业园,房租有优惠,园区帮入驻团队对接业务,她还领到一笔创业补贴。
转机慢慢来了,她接下铁路宁波站南广场的法治实践站项目,从零开始造了一个能参观、能咨询的公共空间。项目落地投用后,单子多了起来。
2024年AI浪潮来了,她决定主动学。第一个用AI制作的项目是鼓楼街道的卡通IP,这个IP该街道至今还在使用。为了给天一阁做文创,她把主楼天花板花纹喂给AI。AI识别出是北宋《营造法式》中的纹样,自动生成四种雨伞图案。这批文创伞最终实现量产。
2026年初,她搬进鼓楼街道AiOPC(AI赋能的一人公司)创业社区,拿到最长三年免租工位和算力补贴。“一年省下的房租,够跑三四个月的算力。”她和团队把上千万字的宁波地方志喂给AI,历时两个月,一个可检索的文化数字系统浮出水面。这个“宁波文化底座”项目获得海曙区OpenCloud应用创新比赛一等奖。
“宁波鼓励试错,让我这个小个体有了撬动大文化的可能。”何之超说。(甬派客户端宁波日报 记者 周琼 通讯员 任社 张佳婷)
谌结洪:大学生进车间,发展空间更大

谌结洪。(通讯员供图)
2022年6月30日,从贵州遵义坐了近5个小时的飞机,谌结洪到了宁波。
那时的他,手里攥着好几个工作邀约。宁波力隆机电薪资待遇最好,岗位是储备干部。大学室友也拿到了这家宁波企业的录用通知。“他说他来,那就一起来呗。”就这样,一个贵州青年,在哈尔滨读了四年书,被宁波“截”住了。公司安排了四人间宿舍,上床下桌,和大学一模一样。“一进去就很熟悉。”
刚到宁波时,他身上只有2000元,第一个月工资到手3800元,机票也报销了,他心里踏实了。
2023年轮岗到车间,他选择留下。“大学生进车间,发展空间更大。”冲床声哐当哐当,他跟着车间主任学工艺,跟着工人学做产品。
入职一年多,公司加了薪。
2024年,他盯上了区里的技能竞赛。凭着这个绿色通道,他提前三年拿到钳工高级证,还领到一笔技能补贴。这一年,他成了班组长,手下管着16个人。从基层大学生到一线管理者,他只用了两年。
2025年,他又拿下装配钳工高级证。两次比赛,两个高级证,他的底气更足了。
如今的他,每日提前半小时到岗,先看一遍物料计划,再安排生产。新员工入职,他毫无保留地带教。
今年年底他打算结婚,女朋友是在人事部轮岗认识的。租房补贴兜住了房租的大头。休息时,两人去得最多的是鼓楼。
大学室友后来去了宁波一所学校当数学老师,两人偶尔见面,聊各自的车间和讲台。来之前,宁波是别人的城市。现在他觉得,“这里挺好的。”(甬派客户端宁波日报 记者 周琼 通讯员 郁诗怡 赵茜茜)
李丽:在码头“上岸”的法学女生

李丽。(受访者供图)
李丽,28岁,重点大学法学专业毕业,现在是宁波梅东集装箱码头的龙门吊司机。迎着宁波舟山港的海风,她已在此扎根四年。
2020年毕业后,她先回老家做实习律师,月薪2000元,线上办公,这份工作后来不了了之。接着考公,“法官助理就招俩,可报名的有上千个。”此时,妈妈给了个大胆的提议:去码头试试开龙门吊。她第一反应是抗拒,拗不过母亲再三劝说,她踏上了梅东集装箱码头,眼前是36台远控桥吊和100多台远控龙门吊,千万标箱级码头繁忙有序。走进远程控制室,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先过渡一下,攒点钱再回去从事法律行业。”
新手必须完成6个月机上实训,每天爬上20多米高空,在不足两平方米的司机室待一整天。“我连车都没摸过几回,能行吗?”刚上机,光一个稳关动作就难倒了她,甚至有一次把师父都晃吐了。但班组里没人嫌弃她,师父找来金牌导师帮她找问题,又申请了一台全新龙门吊专门供她练手感。她顺利“毕业”,成了为数不多的龙门吊女司机,每日吊运三四百个集装箱。
工作安稳了,李丽的心却空了,“不知道未来能有啥发展”。一场宣讲会上,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吴起飞的故事触动了她——这位桥吊大咖也是非科班出身。恰逢2023年省技术比武,同台的是十多年的老师傅,她才工作一年半,可她不想认输。三个月里,她在操控台前一坐就是12小时,“练到长白头发”。最终,她拿下全省第四,获高级工证书。随后是全国邀请赛,作为唯一女选手,她斩获第二名。如今的她是省青年岗位能手、宁波工匠,带领龙门吊女司机组成团队,参与编写操作法,还加入了青年宣讲团。
“来宁波前,我以为人生是一道单选题。来了才发现,这座城市给的是开放题,你怎么答都算数。”(甬派客户端宁波日报 记者 李睿清 通讯员 张甘秋 任社)
赵佳琪:知道船往哪儿靠了

赵佳琪。(李睿清 摄)
怎么用一个词形容宁波?27岁的赵佳琪沉吟片刻:“踏实。”
他是宁波人,但真正读懂家乡,是在外省读了四年大学之后。学校偏僻,每次回家像一场“迁徙”——先挤三个小时长途大巴,再到火车站转车。回到宁波,地铁串起车站和住处,不拥挤,总能找到座位。“上车玩玩手机就到了”。
考研择校时,他毫不犹豫填了宁波大学。两年后招聘季来临,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研究生阶段他大部分时间泡在实验室,实习经历单薄,投出去的简历如石沉大海。夜里刷着朋友圈看同学晒入职通知,越想越急。“感觉自己像条船,不知道该靠哪个岸。”学校就业老师伸来援手,他进入了一家宁波企业的技术销售部门。
头一次谈客户,他没做好功课,问了几个傻问题,把场面弄得有些尴尬。回程车上,他一路提心吊胆,生怕毁了这单生意,可领导只淡淡提醒,“下次见客户前,记得先看看人家的官网”。还有一次,他给国外客户发货时,生怕填错报关信息,隔一会就要问一次,同事没有责备,只来了一句“拿不准就来问”。
“在这里,零经验没关系,犯了错也不可怕。只要肯干肯学,就有人愿意拉你一把。”
入职两三个月,他领到了就业实习补贴2000元。没多久,租房补贴和人才补贴也批了下来。他在公司附近租了套房,地铁直达。周末去东钱湖吹吹风,或到奉化吃碗牛肉面。
工作之余,他向学弟学妹分享求职经历,总想起去年此时那个迷茫的自己。“如果我的经历能帮他们少走点弯路,就值了。”
如今他即将开启职场第二段旅程,薪资也涨了一截。从担忧未来的研究生,到踏实生活的职场人,赵佳琪对这座城市的情感早已不是模糊的“家乡”,而是一种清晰的笃定。(甬派客户端宁波日报 记者 李睿清 通讯员 任社 张佳婷)
张应芳:“00后”偏选最难的赛道

张应芳。(通讯员供图)
23岁的张应芳是安徽六安人,在宁波一个养老社区做护理员。她照护的,是14位认知症老人。
2022年,她听姐姐说“宁波资源好”,高考志愿填了宁波的学校。大一时第一次走进养老社区做志愿者,遇到的老人阅历丰富、谈吐不凡。一位叔叔对她说:“你一定要去深耕这个行业。”这句话她记到现在。
毕业时,她没有挤入热门赛道,而是选了认知症照护。她照护的老人平均年龄80多岁,记不住人,情绪无常。有的拒绝吃饭吃药,有的连续八九个小时来回游走,有的幻想护理员是坏人。最难的是情绪安抚,一个老人闹起来,整个楼层的人都跟着躁动。
每个老人都不一样。她得自己找“密码”。
藏钱的那位阿姨,是她花时间最久的一个。阿姨总把钱裹在口罩里、卷在衣角里打死结,第二天全部忘掉,然后怀疑护理员偷钱。张应芳常被她拉着找钱,一找一两个小时。她注意到阿姨喜欢越剧,把《红楼梦》唱词打印出来拿给她:“阿姨,这是我给您打的剧本,我们下次排练好不好?”二十几天后,阿姨眼睛里的敌意不见了。“如果她接受你,眼神是温和的。”后来,这位阿姨想认她做女儿,家属送来了锦旗。
还有那位洗脚时冲她发脾气的叔叔,对所有新护理员都很挑剔。张应芳摸清了他的脾性:看哪个频道、开哪盏灯、床摇多高、纸巾放哪,不用开口,她都知道。渐渐地,这位认知混乱的叔叔常指着她对家人说:“这个小姑娘好。”
她记着培训时一位老师说的话:“他们不仅是需要照料的老人,更是被疾病困扰的病人。”她能做的,就是站在他们身边。他们忘记的,她记着。
她考了养老护理员高级证书,每月多了500元岗位津贴,一年6000元,慢慢还上了一部分助学贷款。
今年,她参加了公司技能比赛,接下来想从区里比到市里,再比到省里。
她的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夏天的傍晚,她搀着一位叔叔,叔叔对着镜头眨了一下眼,她站在旁边笑,背后是宁波的高楼。
路不算笔直,但每一步她都踩实了。(甬派客户端宁波日报 记者 周琼 通讯员 郁诗怡 任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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