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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辉：缝隙不是“护城河” 创新才是“真出路”
稿源： 中国宁波网-宁波日报 2026-08-07 06:33:00
编者按
“文化很发达的地方，经济照样走在前面。可以研究一下这里面的人文经济学。”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习近平总书记首次提出"人文经济学"重大命题。
从千年海商“港通天下”，到近代“宁波帮”步履四海，再到制造强市拔节生长，宁波的发展脉络里，始终藏着一条清晰的人文经济线索——文化赋能产业，经济反哺人文，共生共荣成为高质量发展的鲜活注脚。
站在“十五五”关键节点，宁波日报报网端推出“人文经济十人谈”高端访谈，邀请十位顶尖专家学者，从制造跃迁、商脉传承等维度，解码宁波发展的文化密码，为城市发展汇聚真知灼见。
周国辉。(受访者供图)
人物名片
周国辉，十二届浙江省政协副主席、省科技厅原厅长、浙商发展研究院院长。
核心观点
-有些中小企业在巨头的缝隙里活下来，它们把缝隙做成了“护城河”，但这种“护城河”有可能变成信息茧房
-发扬宁波海派文化的开放基因，用制度设计去催化要素之间的化学反应，让阳光、土壤、种子和气候真正协同起来
-在弘扬“宁波帮”精神的过程中，学会在坚守制造深度的同时，以更开放的心态面对资本和人才的高流动性
-顺着别人的思路去做，是没有出路的。宁波要善于发现本地的“富矿”，奋力走在全国创新融合发展的前列
在宁波一所学校门口，交警蹲下身与小男孩一同竖起大拇指，孩子的手被“宁波机警”机器人轻轻握住，科技与人文的守护在此交汇。(王全平 摄)
“悟空眼”“烧不烂”“晒不热”“戳不破”“自行锥”……最近，宁波五家体量不大但“身怀绝技”的智造企业，凭借各自的硬核产品，在细分赛道中脱颖而出，引起业界关注与网友热议。它们在新材料、新设备、人工智能应用等领域各有所长，被媒体称为宁波智造“五小虎”。
作为宁波创新群体的一个缩影，“五小虎”现象引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追问：这批“专精特新”企业的集体涌现，究竟折射出甬企怎样的文化特质？在宁波深厚而悠久的商帮文化传承中，如何实现“创造性转化”？而在杭甬“双城记”的宏大叙事中，宁波“五小虎”能否与杭州“六小龙”形成“龙虎”协力之势？
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近日专程采访了十二届浙江省政协副主席、省科技厅原厅长、浙商发展研究院院长周国辉。
“五小虎”：宁波创新生态的鲜明标志
记者：近两年，科技创新领域的区域热词层出不穷。最近，因新华社一篇深度报道，宁波智造“五小虎”开始走入公众视野。在您看来，“五小虎”的集体涌现，折射出宁波企业怎样独特的文化特质？
周国辉：对于宁波“五小虎”现象，我在杭州也多有耳闻。这可以说是宁波科技创新领域一个标志性的突破，集中反映了近年来宁波在创新驱动发展上取得的扎实成效，整体态势令人振奋。
浙江科技企业的一个显著特点，是与地方产业基础深度咬合——产业禀赋为创新提供坚实的物质条件和丰富的应用场景，而产业自身的升级方向，又反过来引领科技攻关的路径。具体到宁波，近年来在新材料、新能源、高端装备等新兴赛道上，已涌现出江丰电子、德业股份、永新光学等一批具有核心竞争力的代表企业。到2025年，宁波高新技术企业与规上工业企业双双破万家，这一量级的跃升，正是“五小虎”得以成群出现的深层底气。
作为制造名城，宁波拥有一批深耕细分赛道的企业，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数量位居全国城市前列。“五小虎”体量不大但“身怀绝技”，体现了宁波制造业的专精特质。它们的集体涌现，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为宁波创新生态从“点状突破”走向“群落涌现”的标志。
不过，我们也要理性看待“五小虎”现象。从源头上说，相比杭州“六小龙”，人们关注宁波“五小虎”，更多的是其背后的区域创新。从行业来看，这5家企业集中在人工智能、新材料、高端装备三大赛道，多为成立时间较短的初创小微企业，多数市场知名度不高，样本代表性不足。尽管他们在巨头的缝隙里活下来，把缝隙做成了“护城河”，但这样的“护城河”也可能变成信息茧房，甚至成为转型时的包袱。
衡量一家企业的专注力，不仅要看短期行为，更要有时间沉淀后的长期主义。初创企业对某一产品的极致专注，本质上是对产业链依附关系的深度优化。然而一旦技术路线发生颠覆性变革，这种专注所带来的定力，就可能从优势翻转为负资产。宁波“五小虎”当下最需要的，或许正是在“专”与“变”之间找到那个动态平衡点。
昨天，60名小学生走进Xbotpark青少年科创教育中心，开启“未来创想家”无人机主题一日营。图为学生们正在使用AI设备。(王博 励彤 沈菁瑶 摄)
科创顽疾：社会对“慢创新”包容度不够
记者：您曾在多个场合提到浙江创新生态的经典公式——成功=政府(阳光)×市场(土壤)×人才(种子)×文化(气候)。在这个乘法关系中，“文化”作为最柔性的变量，究竟扮演着怎样的底层角色？
周国辉：这是我在《有为与有效》一书中提出来的，意在解码杭州“六小龙”现象背后的科技创新生态。这个公式不是创新要素的简单叠加，更像金木水火土之间的相生相克，是一个有机生态。要真正理解“文化”的作用，得先从一座城市当下最真实的科创瓶颈说起。我把这些瓶颈分成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资本耐心不足。宁波创新生态的一个突出短板，在于资本平均持有周期偏短。这属于表层问题，可以通过制度诱导，在较短时间内加以矫正，比如税收递延、国资直投项目考核周期拉长等，都是行之有效的杠杆。
第二层，是政策连续性。这比资本问题更难解决，因为它涉及行政领导的更替。政策摇摆的根源在治理层面，需要通过行政体制改革和效能建设来对冲，尽可能降低换届对长期产业政策的扰动。
最深层也最容易被忽视的，是社会对“慢创新”的包容度。它看似浅显，实则最为顽固。为什么说它浅显？因为宁波向来有务实重效的文化传统，讲究“所见即所得”，对三年内看不到现金流的技术创新，骨子里是排斥的。正因如此，政府倡导的“容错”绝不能停留在口号上，而要落进可感知的制度细节里，比如：失败过的企业家，能不能第二次拿到贷款？高校评价体系里，横向应用课题能不能和纵向基础研究享有同等分量？这些看似微小的节点，才是文化变量的真正落脚点。
归根结底，科创瓶颈的症结不在于单个变量的大小，而在于变量之间的“摩擦系数”。我给宁波的建议是：不必急于追求某一项创新指标的拔尖，而要把重心放在降低政府、市场、人才、文化之间的摩擦上，既警惕“有为政府”越位，也警惕“硬核文化”排外。同时，发扬宁波海派文化的开放基因，用制度设计去催化要素之间的化学反应，让阳光、土壤、种子和气候真正协同起来。
正在宁波星煌光电生产车间里作业的工业机器人。(唐严 摄)
文化传承：从“宁波帮”历史中汲取智慧
记者：“宁波帮”的精神内核常被概括为“诚信务实、开拓创新、合作共赢、家国情怀”。宁波近年来涌现出的“五小虎”企业，是否正是这种城市文化基因的生动注脚？我们又该如何在当下重新定义传统的“宁波帮”精神？
周国辉：在我看来，“宁波帮”首先是一个具有历史性、地域性和独特性的商帮群体。它的根脉，一头连着浙东学派“经世致用”的思想传统，另一头扎在宁波人数百年从事工商业、跨地域经营的社会实践之中。
上海开埠后，“宁波帮”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过硬的信用口碑和强大的学习能力，在近代中国工商业史上书写了无数个“第一”——第一家银行、第一家证券交易所、第一家五金店、第一家绸布店、第一家火柴厂、第一家染织厂、第一家化学制品厂……几乎每一个民生与工业领域，都有他们的开先河之作。
“宁波帮”是宁波独一无二的商业文化宝库。今天，我们既要传承和弘扬这份厚重的文化底蕴，又要在迭代升级中重新定义“宁波帮”精神的时代内涵。传承不能止于口号，而要转化为补短板的行动。
从“制造大市”迈向“制造强市”，宁波必须补上科技金融这块短板。而补短板的智慧，恰恰可以从“宁波帮”先辈善于运用金融工具的历史经验中汲取。宁波企业在弘扬“宁波帮”精神的过程中，也要学会在坚守制造深度的同时，以更开放的心态面对资本和人才的高流动性，甚至要接受被并购、被整合、快速退出等过去不太熟悉的商业路径。这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开拓创新”这一精神内核的当代延续。
说到开拓，就绕不开人才竞争。当前城市间的科技与产业较量，归根结底是对创新人才的争夺。在引才方面，宁波象山探索的“青年与海”人才集聚模式值得总结和推广。经过四年深耕，该系列活动已形成一套适应青年发展需求的产业业态，如今，“青年与海”不再只是一个活动品牌，更是一种开拓精神的象征。
“龙虎”协力：杭甬要“扬己之长，避己之短”
记者：如果分别定义杭州和宁波两座城市的创新文化基因，您认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面向未来，在杭甬“双城记”深度推进的背景下，您对两座城市的创新生态各有什么期待？
周国辉：杭州和宁波都是浙江科技创新生态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两座城市更本质的区别在于科创驱动力的底层逻辑不同——杭州的科创驱动力是场景定义技术，宁波的科创驱动力则是工艺定义技术。
为什么这么说？杭州依托互联网生态，先有需求场景，再倒逼算法迭代升级；宁波依托智造集群，先有工艺精度，再倒逼材料革新突破。所以这两者互补的核心，不应当是简单的“研发在杭，生产在甬”，如果这样定位，那是把宁波矮化了。真正的“双城记”，应当是把杭州的数字化能力深度嵌入宁波的制造流，去改造生产决策本身，而不是仅仅在地理空间上分前后。
宁波有三大核心长板，恰恰是杭州不具备的：一是宁波舟山港的港口贸易战略资源，二是“宁波帮”深厚的文化积淀和商业网络，三是硬核制造的产业基础，特别是这些年宁波在产业数字化和数字产业化上相当硬核。这些都是宁波独特的先发优势。
当然，宁波的短板也比较明显，最突出的有三点：一是高校与科研机构相对缺乏，原始创新本身不够，科技的市场化运营活力也不足；二是创投生态建设相对滞后，资本对硬科技早期项目的支撑不够；三是服务于制造业的科技服务业发展不充分，阻碍了科技成果的就地转化。
那么，杭甬“双城记”的化学反应，障碍在哪里？我认为，不在于产业有没有互补性，而在于行政壁垒和人才虹吸效应。要从体制机制入手，特别是打破行政区划的藩篱，在社保、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领域形成共建共享的一体化格局。只有让人才到了宁波，感觉到自己不用再“迁徙”，杭州的“活”与宁波的“稳”才能真正磨合出化学反应。
其实，宁波企业的创新觉醒是比较早的。我在省科技厅工作的时候，专门总结过“余姚现象”，省政府批转各地学习借鉴。当时余姚连续举办中国机器人峰会和多届中国高校智能机器人创意大赛，这座城市骨子里就有一股创新的劲儿。
我很看好宁波的发展态势和后劲。最后想强调一句，“甬之所长，杭之所短”。顺着别人的思路去做，是没有出路的。宁波要善于发现本地的“富矿”，有的要扬长避短，有的则扬长补短，奋力走在全国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融合发展的前列。
甬派客户端宁波日报记者 俞永均 李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