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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豪：以制造为体 以人文为魂
稿源： 中国宁波网-宁波日报 2026-08-19 06:26:00
盛世豪。(受访者供图)
人物名片
盛世豪，研究员，浙江省咨询委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省社科联名誉主席。
核心观点
-发展人文经济学，必须坚守“人是目的而非手段”的底色，将人的自由全面发展作为经济发展的根本尺度，而非单纯追求增长
-宁波制造业单项冠军数量长期位居全国城市前列，其背后是务实、专注、精益求精的文化品格和工匠精神，本质上是地域文化与产业发展深度融合的典范，生动诠释了“人文赋能经济”的发展逻辑
-宁波拥有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破解文化资源与经济要素“两张皮”的问题，关键在于构建“文化解码—创意编码—市场验证”的转化闭环，让文化从“静态遗产”变为“动态资产”
-面向“十五五”，宁波应坚持“以制造为体，以人文为魂”的战略定力，将地域文化内核深度融入产品定义、工艺标准与品牌叙事，铸就不可替代的竞争辨识度
在宁波秀水街一处展厅内，小女孩抬首凝望人形机器人，眸中盛满好奇。(王全平 摄)
宁波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也是全国重要的先进制造业基地。
一边，是阳明文化、海丝文化、商帮文化等历久弥新的历史文脉；另一边，是长期位居全国城市前列的制造业单项冠军数量，以及遍布全球市场的“宁波制造”。当深厚的人文积淀与坚实的制造根基相遇，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反应”？
从“产品出海”走向“品牌出海”，宁波还需要补上什么？传统文化资源怎样真正进入现代产业，而不仅仅停留在产品包装和文化标签上？面向“十五五”，宁波又该如何找到一条具有自身辨识度的人文经济发展路径？
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近日专访了浙江省咨询委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省社科联名誉主席盛世豪研究员。
宁波推荐文化“新三样”。(资料图)
人文经济：
经济最终要服务于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记者：从您的角度来看，应该如何理解“人文经济学”这一命题？从地域角度来看，宁波发展人文经济具有怎样的基础？
盛世豪：人文经济学包含多个层次的内涵，其核心在于对人的关注与对文化的重视。
首先，发展人文经济，必须坚持“人是目的而非手段”。人文经济的底色是人，尺度也是人。发展经济不是为增长而增长，而是为了人的自由全面发展——让生活更美好、让人生更丰盈、让社会更有温度。回顾世界工业化历程，一些国家曾因片面追求经济增长而忽视人的感受，甚至以牺牲环境为代价，留下了长远的负面影响。因此，无论宏观发展模式还是微观产品设计，都需要将关注点回归到人自身的需求。
以产品设计为例，其价值不仅在于功能实现，更在于是否适合人们的使用习惯、能否带来愉悦体验、是否满足情感需求。换句话说，人文经济学要求我们把人的感受贯穿发展全过程，追求人的全面发展。
其次，人类社会的发展本质上是文化积累、传承与演进的过程。几千年来，人类创造的文化沉淀了智慧、观念与审美，这些无形财富同样是推动经济发展的重要资源。以往我们谈发展资源，往往聚焦土地、能源等物质要素，却忽略了文化的经济价值。实际上，文化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之一。发展人文经济，就是要深入挖掘文化内涵，将蕴含其中的思想、符号、美学和价值观转化为经济发展的驱动力。
此外，人文精神与人的状态对经济发展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人文素养、合作意识、创新精神乃至情绪状态，都直接影响社会效率与创造力。因此，人文经济不仅关乎文化资源的利用，更需激发人的内在动力，为经济注入深层人文内涵，为社会注入可持续活力。
从这个角度看，宁波具备发展人文经济的良好基础。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宁波素有“文献之邦”的美誉，留下了大量人文与产业融合的案例。比如“红帮裁缝”，某种意义上就是文化、审美与制造业有机结合的典型，生动诠释了“人文赋能经济”的发展逻辑。
记者：宁波文化资源十分丰富，但也存在制造根基深厚、人文转化仍显不足的问题。您认为目前最需要补的短板是什么？
盛世豪：宁波最突出的短板，是文化资源向经济要素转化的“中间机制”缺失。我们拥有大量优质历史文化资源，但尚未充分转化为现实经济动力，尤其在品牌叙事、IP开发、设计转化等关键环节存在断层，导致文化与经济“两张皮”。文化若仅停留在学术研究或展览展示层面，就只是“遗产”而非“资产”。
宁波有着丰富的文化资源，关键在于如何让它们真正“活起来”“用起来”。唯有推动文化从“静态保护”走向“动态赋能”，深度嵌入产品设计、品牌塑造与消费场景，才能把文化积淀变为驱动发展的现实生产力。也只有当文化成为可感知、可消费、可增值的现实载体时，它才能从“软实力”转化为支撑高质量发展的“硬动能”。
宁波制造：
单项冠军背后是务实与工匠精神
记者：宁波制造业基础雄厚，制造业单项冠军数量长期位居全国城市前列。在您看来，这一现象背后有哪些文化因素在发挥作用？
盛世豪：这不仅是产业竞争力的体现，更是地域文化与经济实践深度融合的典范。其文化根基可从两个维度理解：
从精神动力看，肯吃苦、敢创新、扛得住事，这是宁波人在长期发展中形成的勤劳、创新、担当品格，构成了创新创业的内生驱动力。从行为范式看，不追风口、不贪虚名，认准一个领域死磕到底，这种“不贪大、只求专”的务实取向，使企业甘于在细分领域长期深耕，将“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工匠精神内化为竞争优势。
因此，今天我们讨论人文经济，不能把“人文”简单等同于文化产业或文旅产业。“专精特新”和制造业本身就是人文精神的重要载体。当前亟待解决的，是如何将这种隐性文化显性化，通过设计语言、品牌叙事与传播策略，使其成为可识别、可增值的经济要素。
记者：怎样推动文化与制造从简单“贴标签”“做包装”到真正进入研发设计、工艺品质和品牌塑造？
盛世豪：要超越表层符号利用，构建“文化解码—创意编码—市场验证”的系统转化闭环。传统文化中许多有价值的元素未被充分利用，根源在于我们挖掘得不够。
以传统糕点印板为例，这类有着繁复纹样的日常器物，承载着美好寓意与传统审美，却因“习以为常”而被低估其IP价值。这就要求我们加强对传统文化的系统性梳理与价值重估。光挖掘还不够，更要思考其与当代生活方式、制造体系的契合点，把有价值的文化符号提炼出来，“翻译”成现代人喜欢的样子，并融入具体产品。
宁波的文化制造业很强，文具、家电等产业基础雄厚，完全可以成为文化转译的试验场。尤其在人工智能与数字经济背景下，青年群体作为“文化转译者”的角色愈发关键——他们兼具技术敏感性与文化共情力，能通过机制创新，将传统符号转化为符合全球审美的产品与品牌，实现文化价值的市场化验证。因此，要通过机制创新调动年轻人的创新创业积极性，让更多传统文化符号真正转化为产品、IP和品牌。
记者：人文经济发展需要一批既懂技术、又懂设计传播和文化表达的复合型人才。宁波怎样进一步促进高校、科研机构、设计机构与制造业企业之间的人才流动？
盛世豪：人才是人文经济落地的关键枢纽，可以从制度与空间两方面破题。
制度层面，要深化教科人一体化改革，推行“双聘制”“项目制”等柔性机制，打破高校与企业的身份壁垒，让科研人员在产业一线释放创造力。空间层面，可构建“环高校科创圈+城中创客坊”的立体载体网络——高校周边园区聚焦产学研协同，城市中心空间则降低青年创业门槛，营造开放交流生态。
归根结底，人文经济的活力源于人的互动。只有当工程师的技术理性、设计师的美学思维、企业家的市场洞察与青年的创新锐气在物理与制度空间充分交汇，才能孕育出真正具有文化厚度与市场竞争力的新产品、新业态和新商业模式。
面向“十五五”：
以制造为体，以人文为魂
记者：宁波大量产品出口海外，但自主品牌和文化辨识度仍有提升空间。怎样推动“产品出海”进一步走向“品牌出海”，乃至实现文化意义上的“出海”？
盛世豪：这本质上是从“卖产品”到“卖价值”再到“卖认同”的跃迁，需要跨越三道关口。
第一道是“意识关”。企业必须摆脱对订单和成本的单一依赖，认识到品牌是连接文化与市场的核心枢纽。没有品牌意识的觉醒，“文化出海”既缺乏主体自觉，也缺乏真正的市场竞争力。
第二道是“叙事关”。品牌叙事不是简单地“贴文化标签”，而是要找到宁波文化与世界共通情感的契合点。比如，将“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转化为对品质的承诺，将“开放包容”的港口文化转化为对用户需求的尊重，让文化故事具有跨文化的穿透力。
第三道是“体验关”。不能脱离产品空谈文化，必须通过设计、功能、服务等细节，让用户“可触摸、可感知”。当一件产品既满足实用需求，又传递出独特的文化温度时，品牌才真正拥有了灵魂。也就是说，让产品本身成为文化的载体——只有当海外用户因好用而信任、因认同而喜爱，文化才能真正随品牌“润物无声”地走出去。
这三个环节相互支撑，不可能一蹴而就，唯有协同发力，才能实现从“走出去”到“走进去”再到“走上去”的跨越。
记者：除了产品本身，宁波能否通过工业旅游、工业博物馆、工厂研学等方式，把工业空间转化为展示城市文化和制造精神的新场景？
盛世豪：这不仅是文旅业态的拓展，更是城市文化空间的再生产，非常值得探索。宁波的工业遗存与工业博物馆，是“知行合一”“经世致用”等地域精神的物质见证，本身就是城市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未来完全可以通过“文化解码+科技赋能+设计转译”这条路径，对工业场景进行当代重构：既保留历史肌理，又植入沉浸式体验、创意工坊、数字叙事等新功能，使其从“生产遗址”转变为“文化客厅”。
这种转型的深层意义，在于构建一个让制造精神可触摸、可参与、可传承的公共场域。它既为年轻一代提供理解城市文脉的情感入口，又能催生新业态、新消费与新创业机会，实现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的统一。
记者：面向“十五五”，您认为宁波发展人文经济最值得优先考虑的方向是什么？
盛世豪：坚持“以制造为体，以人文为魂”的战略定力。制造业是宁波的立市之本，也是人文经济最坚实的载体。所谓“人文为魂”，绝非简单叠加文化符号，而是要把宁波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进一步挖掘出来——阳明心学的“致良知”、海丝文化的“开放包容”、“宁波帮”的“诚信务实”等精神内核，通过融入产品定义、工艺标准、品牌叙事与用户体验，真正注入制造业之中。
当“宁波制造”不再仅仅是物理属性的集合，而是承载地域文脉、传递价值主张的文化载体时，它便超越了同质化竞争，获得了不可替代的辨识度与可持续的竞争力。这正是宁波在“十五五”期间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命题。
甬派客户端宁波日报记者 龚旭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