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七，是传说中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如今在不少年轻人眼里，七夕等同于“中国情人节”，玫瑰、烛光晚餐、微信红包成为过节标配。可在宁波老一辈的记忆中，七夕是另一番烟火模样。宁波老话里常说“吃吃年夜饭，会会七月七”，足见旧时百姓心中，七夕占有的分量不轻。

明确可考的宁波七夕风俗记载，多在唐宋，至宋代走向鼎盛。宁波民间称七夕为“乞巧节”或“汏头节”。一个“汏”字，道出了这座城市独有的浪漫。

甬城独有的“汏头节”

“汏头”即洗头之意，得名于流传久远的槿叶洗头习俗，也是宁波七夕最具辨识度的本土风俗。晚清时，“中美文化交流第一人”戈鲲化曾寓居宁波十载，后赴美国哈佛大学任教。他在《甬上竹枝词》中写道：“频年乞巧向天孙，砖上双趺拜有痕。活水新煎槿树叶，家家料理洗头盆。”寥寥数句，便描摹出清代宁波七夕夜晚的市井画面。

每到七月初七前夕，城乡女子便到篱边采摘木槿树叶。旧时木槿常作篱笆，宁波人俗称“篱障花”“碗爿花”，叶片肥厚多汁。人们将槿树叶，有时佐以橘叶、紫苏，一并放进家中脸盆，摆到天井露天之处，承接七夕夜里的露水。老辈相传，这露水是牛郎织女相会时流下的眼泪，得天地星月灵气。

待到七月初七当天，人们用力揉搓盆中树叶，清水渐渐变得黏滑，泛起细密泡沫，滤去叶渣，就得到天然的洗发汁液。以此洗发，传说头发会乌黑顺滑、润泽光亮，兼具祛垢清爽的实用功效。

宁波老话“牛郎织女碰头，槿树叶爿滰头”，讲的就是这个习俗。时至今日，一些年长的妇女仍然保持着用槿树叶泡水洗头的习惯。一个“滰”字，把草木汁液揉进发丝的动作描摹得活灵活现，这是宁波方言独有的韵味。

月下乞巧，西瓜灯映照

七夕的重头戏自然是“乞巧”。姑娘们把织女当作纺织女神，到了七月初七这天，便向她讨教纺织的技艺。祭拜仪式之后是乞巧的游戏，分“赛巧”和“梧桐叶卜巧”两种。

赛巧时，姑娘们手执彩色丝线，对着月影灯影将线穿过针孔，能一口气穿七枚针孔者叫“得巧”，被称为“巧手”；穿不到七个针孔的叫“输巧”。宋代鄞县(今鄞州区)词人吴文英在《凤栖梧·甲辰七夕》中写道：“开过南枝花满院。新月西楼，相约同针线。”说的正是宁波七夕月下穿针赛巧的场景。

“梧桐叶卜巧”则更有趣。七夕前一日，女孩子取河水、井水各半盛在碗中，谓之“鸳鸯水”，露天放一夜再曝晒半日，使水面生膜。七夕中午时将梧桐叶放在水面上投浮，以叶影叩问自己是巧是笨——影子像花、像云者谓“乞得巧”，影子粗直无状者则属“乞得拙”。

宁波人乞巧还喜欢用瓜灯助兴，民间有将七月称为“瓜月”的。南宋庆元(今宁波)知府吴潜在《鹊桥仙》词中写道：“馨香饼饵，新鲜瓜果，乞巧千门万户。”制作瓜灯，先将西瓜瓤肉挖去，在外皮雕刻各种精美的图案，瓜内点上蜡烛，便成了别具一格的观赏灯具。试想一下，七夕之夜，庭院里瓜灯点点，姑娘们对月穿针，那是一幅怎样动人的画面。

听天语，吃七夕巧果

宁波还有一种独特的习俗——听天语。这一天，姑娘、妇女三五成群坐在农家院子里的南瓜棚、葫芦棚下，就想听听牛郎织女相会时讲的悄悄话。也有相约去茄树丛中卧地贴耳听声响的，听得锵锵声音者便以为是织女来临，视为得巧。这种朴素的浪漫，在今天看来几乎有些天真，却饱含着人们对美好姻缘的向往。

七夕的应节食品中，要数巧果最为出名。巧果，又名乞巧果子，是宁波七夕当之无愧的标志性吃食，自宋代起，甬上市井街巷便有七夕巧果售卖，延续千年未曾断绝。宁波巧果以糯米粉做的居多，又名“粉巧”。匠人与百姓以面粉、白糖、蜂蜜调和揉面，擀薄后压入各式精巧印模，经文火油炸成型。有模拟牛郎织女相会时脸上泛起幸福微涡的“笑靥儿”花纹巧果，有模拟织女织布梭的梭形面果，还有模拟牛郎掷给织女的牛拐子的三角形巧果。更有巧手人家用印板压出“状元”“魁星”“金钱”“如意”等花纹，讨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

七夕当夜，巧果是祭拜织女的核心供品，祭祀礼毕后，全部分给家中妇女孩童食用，民间坚信食巧果、得巧思，能乞得心灵手巧、聪慧顺遂。

除了通用的巧果，宁波本土还有独具地域特色的七夕食俗。宁波有一句老话，“七月七，吃新鸡”，在镇海、北仑一带，家家户户都有吃新鸡的习俗。相传牛郎织女相会时，若无公鸡报晓，两人便能长相厮守。为了让这对有情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宁波民间便有了吃公鸡的习俗。

不变的七夕，流动的浪漫

牛郎织女的故事妇孺皆知，但在宁波民间还有另一版口传故事。传说牛郎与织女河汉相隔后，牛郎勤于耕地劳作，对家务活毫无兴趣，织女匆匆下凡团聚，第一眼看见的，是牛郎独自居家一年后堆积如山的碗碟杂物。短暂的相会时光，织女无暇温存，只顾埋头洗刷劳作、收拾家务。待家中琐事尽数打理完毕，雄鸡已然啼鸣，天光破晓，相聚时辰耗尽，织女只能含泪辞别，重返天河，静待来年重逢。这一本土化演绎，褪去了神话的缥缈虚幻，贴合浙东百姓勤恳务实的生活底色，为七夕节增添了独特的趣味。

回望甬上七夕旧俗，不难发现，老宁波的七夕，从来不止情爱一隅。它最初是专属女性的“女儿节”，是古时女性依托节俗，追求技艺精进、心智聪慧、生活美好的精神寄托。槿叶沐发，是人与草木的温柔共生；月下乞巧，是凡人对匠心巧手的向往……每一项习俗，都是宁波人顺应时节、敬畏自然、热爱生活的生动体现。

2008年，七夕节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近年来，本土文旅与乡村文化不断深挖传统节俗内涵，让古老的甬城七夕重焕新生。天一阁博物院常态化举办七夕乞巧雅集，复原拜星乞巧、巧手绣扇、手工制巧果等传统仪式与活动；各区县文化礼堂、新时代文明实践站纷纷开展剪纸斗巧、非遗手作、民俗宣讲等主题活动，让尘封的老习俗以全新姿态回归大众视野，走进年轻群体。

从槿树叶洗头到玫瑰与烛光，从瓜棚下听天语到微信里的“七夕快乐”，宁波的七夕在变，但那份浪漫和对美好生活的祈愿从未改变。真正的传统七夕，藏着东方独有的温柔、匠心与赤诚。那些关于灵巧、善良、美好的千年祈愿，跨越山海时光，依旧温润如初，生生不息。

记者 徐杰

编辑： 陈奉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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