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馄饨。左为戴涧白描，中为布鲁克林博物馆藏，右为戴利夫人书中插图。

　　近日，记者在美国布鲁克林博物馆数字馆藏中，新发现一套宁波外销画“副本”，与正在宁波帮博物馆展出的德藏晚清宁波外销画系出同源。

　　该组外销画含12张散页，每页角落都盖有红字印章，“浙宁开明桥大街秀雅斋精制”，画面包括“卖馄饨”“皮鞋担”“看相”“虎兵”“洗浴”“石匠”“牌九摊”等风俗内容。

　　与德藏“范滋甫”款宁波外销画不同的是，这些散页不带边框，每页下方均含英文注释，风格更贴近美国盖蒂图书馆所藏1876年左右旅甬传教士睦礼逊夫人在宁波收集的一本画册。

　　该系列宁波外销画，已在世界范围内出现多套“副本”。包括德国德累斯顿国家艺术收藏馆（萨克森民族志收藏）的八九百幅、美国盖蒂图书馆藏66幅、美国布鲁克林博物馆公布的12幅。据检索，还有部分同类构图散页在市场流通，内容可与馆藏相补充。

　　一条晚清宁波外销画从生产、复制、传播、收藏到应用的线索，逐渐清晰。

　　新发现

　　美国布鲁克林博物馆位于‌纽约布鲁克林区‌，是一座综合性艺术与历史博物馆，拥有约‌150万件展品，馆藏规模在纽约市排名第二。

　　在该馆官网检索，可搜索到这套藏品。博物馆将之定名为《风俗画册》（Album of Genre Paintings），每张画面宽20.6厘米，高20厘米，画心与宁波帮博物馆正在展出的德藏版大体一致。

　　布鲁克林博物馆收藏的这几张绘画，登记创作时间为“约1871年”，收藏来源仅一句“为纪念帕特里克·奥基夫（Patrick O'Keeffe）而获赠”。入藏时间，捐赠者姓名来历均不详。

　　12张画面的内容，部分与德藏一致（细节表达略有不同）——均纸本设色，配竖写汉字作图片说明。所不同者，布鲁克林博物馆新见一张“烧竹富”，下方英文注释写作“Rush-light lamp”，意为芦秆灯或灯草灯。据查，这是一种竹制油灯，整体用竹子做成，提梁可拎可挂，顶部可以摆放灯盘，今已几乎绝迹。

　　这组绘画含有一重要信息，即角落的钤印“浙宁开明桥大街秀雅斋精制”。据光绪《鄞县志》载，开明桥大街北至乾碶头，南至三角地。因沿街有开明桥、开明坊而得名，即今开明街，是宁波罗城内南北走向的主干道之一。“秀雅斋”无考，推测为宁波某一沿街画坊。

　　宁波作为贸易港，靠近港埠地带不乏售卖伴手礼的商铺。像现藏日美的宋元宁波佛画，多含“大宋明州××桥/街/巷××（人名）笔”之落款，据艺术史学家石守谦先生研究，或带跨国“广告”含义。

　　及至晚清宁波风俗外销画，如今看来，亦多含“四明盐仓门内范滋甫写”“浙宁开明桥大街秀雅斋精制”这样的店招。

　　打上店铺的印章，一方面体现出商家对自身产品的某种自信，另一方面，也不失为方便流水线生产的某种高效操作。

烧竹制油灯。美国布鲁克林博物馆藏

　　复制品

　　随着各大博物馆藏品数字化工作的推进，越来越多的甬产外销画被发现。不禁令人怀疑，带走类似的伴手礼，也是当年西方人中间的一种流行。

　　越来越多的案例证明，市面上流传最广的宁波外销画拥有一套统一的“粉本”，即可摹写、可复制的一套图式。

　　以布鲁克林博物馆所藏“皮鞋担”为例，英文手写标注“Cobbler”，意即补鞋匠。画中的鞋匠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拉线，嘴里咬着线头，正是这份工作最传神的一个瞬间。

　　“同款”构图，在德藏外销画以及美国盖蒂图书馆收藏的一本画册中均有，尤其是后者，配色也几乎一致。

　　作为常见的街角营生，鞋匠这一职业在英国人哥伯播义1860年出版的《市井图景里的中国人》一书中就已关注。

　　哥伯播义写道：“画中的鞋匠在各条街道上来回行走，发出这个职业特有的响声来宣告他的出现。他背上背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有补鞋必需的全部工具：一大张皮革（主要用于补鞋而不是做鞋）、一把笨拙的剪刀、一把锋利的大刀、一块磨刀石、鞋蜡、针线、锥钻和其他必不可少的材料。如果你有鞋子需要修补，不用把鞋子送去鞋店，只需仔细注意鞋匠的响声。如果你把他叫进来，他会坐在你的院子里按照你的要求修补鞋子，不仅价格便宜，而且速度飞快。”

　　据载，哥伯播义书中的配图，为混迹于茶馆的宁波街头艺术家戴涧所绘，仅白描无着色。将之与后来的着色版对比，不难发现其中差异——戴涧的线条显得更有弹性一些，技法更流畅自然。

　　在早前发现的美国汉密尔顿学院藏画《宁波生活速写》中，也有一张“Traveling Shoemaker（流动补鞋匠）”。画面、着色与反映的内容基本一致，但整幅画面更加细腻完整，对鞋匠工具的描摹更加清晰，鞋匠身侧还有一老一小两个旁观者。这套绘画成图于1849年前，比其他几套时间上更早。

　　对比这些画面，不难看出复制、仿造、流变的过程。而这一过程，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在其《中国旅行日记》中已经有所记录——他留意到宁波街边众多的画坊，“都是照着模板画”“14岁至18岁的少年，在薄薄的纸上用精致的线条描出垫在纸下面的模板的轮廓”，后有不同的画师分别给衣服和人物面部着色。原画“似乎是早时的佳作”，由于被多次描摹，不免走形。

　　李希霍芬的形容，与这些存世绘画所反映的流变，正相一致。

　　存货量

　　这类以风俗为主题的外销画，已被证明是当年专门卖给西方人的旅游纪念品。

　　就像今天的人出去旅游喜欢拍照，以前的外国人来中国玩，也想带点具有当地特色的东西回去。相比造价相对昂贵的相片，买这样表现中国风情的画册，显然是更价廉物美的选择。

　　检索相关信息时，记者还在跨境收藏网站看到一批仍在流通中的“同款”。“卖豆腐”“卖毛刷”“和尚收饭盒”“新年拜岁”“裁缝”“打棕绳”“小糖摊”“摇纱”“卖鸭蛋”等画面，与德藏款的构图和配色几乎一致。

　　这几张画面甚至还有德语注释，如“卖豆腐”一张似标注“Hausierer Frischware”，指沿街叫卖食品的小贩。

　　这些散页大都经过装裱，配有独立画框，或曾挂在墙上作为装饰，反映藏家的珍视。

　　除了用作家居装饰，这些画面也曾用于出版。

　　宁波文史研究者水银指出，1915年英国戴利夫人在伦敦出版的回忆录《一位在华的爱尔兰女人》中所用插图，与上述画面来自同一套“粉本”，包括“卖夜馄饨”“煨炉饼摊”“抬轿”“脚划船”“看相”“讲肚仙”“内科看病”“鹭鸶船”“雕花”“卖吹箫管”“货郎”“卖桃子”“补缸”“做夜羮饭”“本府同道台商议”“卖膏药”“算命先生”“药材铺”“剃满月头”等画面。只是当年印刷条件一般，书里的插图不带色彩。

　　把它们放在一起加以对比，还是有一些问题不好回答。比如，这些“粉本”最早的创作者是谁？是谁（哪家店铺）抄了谁的“作业”？该系列绘画创作与传播时间的上限和下限分别为何时？还有没有更多组画面存世？这些问题，都有待进一步考证。

　　宁波晚报记者顾嘉懿

编辑： 陈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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