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派客户端记者 冯瑄 赵煜

　　8月，香港中环，香港上海总会会所。

　　在这栋承载着几代甬商记忆的建筑里，宁波永新光学名誉董事长曹其东与儿子曹志欣并排而坐，接受采访。窗外是香港的楼宇天际线，室内是老会所特有的沉静气息。

　　对两代人的采访，像一场没有脚本的接力。

　　“我们都没想到，父亲早在去世前就留下遗嘱，把他个人的所有财产捐赠给清华大学，为此清华大学特别设立了曹光彪先生纪念基金”“早在30年前，父亲就在内地布局了一家高科技制造企业，这些我们做儿女的想都没想到”……曹其东娓娓道来。

曹其东、曹志欣父子共同接受记者采访。赵煜摄

　　“高频往返宁波、上海、香港是我的日常——一半在香港，一半在内地。”接受采访那天，曹志欣刚从上海返回香港，这是他今年的第93趟飞行。

　　在这样一个极平常的日子，曹氏父子侃侃而谈的，是曹家三代人不平常的世纪时光——

　　对他们来说，故乡与他乡，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一张张机票、一次次车间轮岗、一笔笔产业投资，是在香港与宁波之间不断往返的双城轨迹。

　　那些，藏着对家与国的赤诚。

永新光学的研究人员工作中。受访者供图

　　（一）

　　远行——从宁波话到“辛耕路”

　　故乡，打开了曹其东的话匣子。

　　“家中从小讲宁波话、上海话，我们几个子女，包括我们的后代，从小都浸润着故乡文化。”会所里，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的脸上闪耀。

　　曹其东说，母亲对子女要求严厉，她虽去世较早，但对整个家庭影响深远。家中长辈时常提起故乡，只是旧时家教严，很少细说家乡的人和事。

　　乡音，成了曹其东及其子女对故乡宁波最本真、最质朴的印象。

　　1986年，曹其东第一次踏足宁波。“印象中，当时城市建设落后，也是从那次之后，父亲开始向宁波捐赠，启动对浙江、宁波的投资布局。”

　　在曹其东的记忆里，父亲曹光彪对时代、国家、世界发展的判断往往具备超前眼光。“钱财固然重要，但更要做有利于国家、有利于家乡、有利于自身发展的实事，要规规矩矩，合法合规。”

曹光彪先生。资料图

　　他讲起了一件“小事”：父亲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应上海市政府邀请，最早跨行业参加上海数个规模颇大的旧城改造项目，出资数百万元兴建道路，改善了徐家汇地区的交通状况。作为对父亲的肯定和感谢，上海徐汇区政府特别授予曹光彪对这条道路的命名权。

　　“最后，由我建议将这条路以父亲在家乡宁波的小名命名，父亲亲自敲定‘辛耕’两字，‘辛耕路’从此横贯在上海繁华的徐家汇”。

　　谈起父亲曹光彪的事业，曹其东用了一个词“丰富”——20世纪80年代初就在香港和内地国家级机构成立合资公司，开展文化输出、纺织品贸易；拿到英特尔大中华区总代理，为国内航空航天事业引进电脑和芯片；引进数十项成套工业设备，为当年工业转型升级助力；带领中国毛纺织业出海，布局非洲毛里求斯和东南亚等地市场……

　　而关于跨界光学投资，曹其东说：“当时家人并不完全理解，但父亲坚持认为，国家落后时期，只要有机会就要去尝试，哪怕不赚钱，也要为国家做点实事。”

　　这是曹光彪的足迹——远行的人，把故乡装进行囊，在异乡扎下根来，又让根须悄悄伸回故土。

　　（二）

　　归来——从江南永新到“为国造器”

　　1997年，曹光彪回家乡创办宁波永新光学股份有限公司。

　　2007年，曹光彪正式交棒，曹其东接手永新光学董事长一职。

　　2008年，宁波永新控股并购江南永新，并将其作为永新光学重要子公司。江南永新是中国屈指可数的老牌光学企业，位于南京，拥有知名显微镜品牌。

　　谈到这里，曹其东讲了一件鲜为人知的故事：刚刚并购江南永新的宁波永新，处境艰难，营收规模有限，仅够勉强发放工资，同时要解决收购带来的数千名员工的巨大负担、历史遗留问题，两地企业整合改造压力巨大。

　　“当时很多江南永新的老员工担心被裁员。”至今曹其东仍记得，父亲对成立初期的宁波永新提出了他的期待，“希望有朝一日，公司能够超越由他创办的香港永新集团的业绩和规模”。

永新光学。受访者供图

　　此后，执掌宁波永新的曹其东，与自1997年起出任总经理、毕业于浙江大学光学专业的毛磊开启了合伙人的精彩故事。深度合作，共同规划企业发展方向，确立专注光学主业、不被其他高利润诱惑动摇的发展路线；赴尼康参观，看到海外企业巨大技术优势之后，确定脚踏实地、稳步追赶的发展思路……

　　宁波永新由此踏上了“为国造器”的征程——

　　逐步突破海外市场，拿到全球头部扫描仪器供应商订单；和浙江大学深度产学研合作，承接国家重点科研项目；大量吸纳顶尖院校博士人才，推行股权激励，搭建现代管理体系。

　　近些年，宁波永新相继参与月球背面成像、天宫太空显微镜研发等国家重大专项任务。

　　对于商业投入与产出并不匹配的情况，曹其东笑言：“一方面，部分高端光学设备无法进口，国家确实存在现实需求，作为中国企业，责无旁贷；另一方面，承接国家攻关项目，可以锻炼企业内部研发团队，搭建产学研一体化体系，缩短和国际顶尖企业的差距，属于双向增益。”

　　举个例子，面对国内高端显微镜95%以上依赖进口的状况，宁波永新积极和清华、浙大、交大、复旦等高校建立合作，选择和高校共建开放式科技创新平台，收集一线反馈，快速迭代研发，联合国内同行推动高端光学仪器国产化替代。

　　从2007年至2025年，在执掌宁波永新的18年里，让曹其东最自豪的是做到了收购江南永新时期承诺“不辞退老员工，妥善安置了数千名老职工直至退休”；另外，宁波永新上市阶段没有收到任何员工的举报信，“这证明了我们在收购后采纳的一系列举措得到全体员工的认可和信任”。

　　如今，交棒之后的曹其东坦言：“不会退出，将继续辅助新一代管理团队。”

　　这是曹其东的足迹——归来的人，把在外面积累的见识与底气“种”在故土。

曹其东接受记者采访。赵煜摄

　　（三）

　　接力——从上海总会到“双城摆渡”

　　香港上海总会明年将迎来成立50周年。

　　在会所里，曹其东特别谈到，总会早已从同乡互助转向慈善公益、服务回馈社会，承担联通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港澳台及海外的纽带功能。

　　他身旁的“80后”曹志欣，在美国读完高中后，选择到清华大学读书。儿子的这一选择，曾让曹其东吃惊不已：“清华哪有这么好读，万一跟不上中途掉队，心里、面子上都过不去。”

　　没想到曹志欣不仅入读清华大学法学院，顺利毕业后还主动要求在宁波永新工厂基层轮岗。

　　“前五六个月在车间全工序轮岗，做磨玻璃、洗玻璃等一线工序。”曹志欣说，当时同事只知道来了名大学生，吃住和基层员工完全一样。

　　也正是这段经历，让他完整了解了产品从原材料到成品的全流程，学会和不同背景的基层同事相处，吃透了工厂的实际运行模式。

　　在这一过程中，曹志欣发现，永新光学多年聚焦光学主业，但内部没有搭建投资团队，如果专门成立投资队伍，可能分散内部高管、新生代业务团队的精力，于是他选择成立专业投资公司溢倡资本。

　　“这个想法我曾多次和父亲沟通，得到了他的支持。他希望我立足熟悉的光学产业领域开展资本布局，不要贸然切入完全陌生的赛道。”曹志欣说。

　　溢倡资本的价值就体现在场景赋能上：把被投资企业的技术产品引入永新体系，由永新内部团队评估技术水平与应用可行性。评估通过之后，从研发、试用阶段起就接入永新的供应链。

　　如今，溢倡资本一方面布局内地垂直产业基金，重点投向光学、AI与前沿科技，同时搭建香港产业资本平台。

　　在曹志欣看来，香港具备接轨国际的法律制度、充沛的资本体量，既是内地企业赴港上市的热土，也是内地企业出海的首选跳板。

　　谈起父辈和自己的区别，曹志欣说，老一辈“宁波帮”多把香港前沿技术引入内地做复制、量产。如今，两地经济差距持续收窄，角色发生反转——很多在内地孵化出来的技术，要借助香港走向海外，实现反向输出，“这就是我要做且正在做的事”。

　　“每月飞回宁波两三次，参加永新‘8090’新生代管理团队月度会议，和年轻团队开会交流，更容易同频共振”“宁波永新正在探索创新式传承模式，不固守传统家族单一继承模式”……

熙熙攘攘的香港街头。赵煜摄

　　香港的会所里，曹氏父子的“你一言我一语”，勾勒出了宁波永新的未来：不执着于由哪个家族、姓氏掌控，核心是持续、积极响应国家重大战略，深度扎根光学主业，“为国造器”。

　　江水奔流，灯火不熄。故乡与他乡，在曹家三代人的足迹里，不再是遥远的对望，而是同一片天空下的双向奔赴。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曹志欣送我们到电梯口。

　　他转身回办公室，办公桌后面那件孙悟空造型的藏品安静地站立着。孙悟空有本事、敢闯荡，始终有来处，他很喜欢。

　　从曹光彪到曹其东再到曹志欣，曹家三代人走了近一个世纪。

　　第一代从宁波走到香港，把他乡变成事业版图；第二代从香港回到宁波，把光学做成国家底气；第三代再以香港为平台，把宁波技术带向世界。

　　故乡给了他们闯荡的底气，他乡给了他们反哺故乡的能力。曹家三代人的足迹，在甬江与香江之间，被一次次擦亮。

记者与曹其东在香港上海总会的合影。虞航摄

编辑： 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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