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不断的手足亲情
宋庆龄和她的兄弟姐妹，虽然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但这并没有影响她对手足之情的珍视。她的表弟倪吉士说：“可以说，宋庆龄跟她的兄弟姐妹感情很好。即使后来政见不同，但私人感情并没有破裂过。”宋庆龄的一位美国记者朋友说，在那些气氛紧张的年代里，有一天他在宋庆龄寓所碰上宋氏三姐妹从楼梯上一起下来，边跑边说，就像三个女学生。
抗战胜利后，蒋介石发动反共反人民的内战，宋庆龄坚定地站在共产党一边，投身到民主斗争的浪潮之中。这一时期，宋庆龄和宋霭龄、宋美龄仍保持着亲密无间的姐妹关系。无论是宋霭龄还是宋美龄，她俩对年纪轻轻就失去丈夫的宋庆龄始终非常关心，在精神上给予抚慰，在物质上也给予资助。她们虽然不是经常见面，但书信往来不断，互致问候，只是只谈私事，不谈政治。从宋美龄和宋霭龄致宋庆龄的信来看，宋氏三姐妹那种非常独特的姐妹情义在字里行间表现得淋漓尽致，既让人为那份人间真情感动，又难免生出一种莫名的悲哀来。1946年1月6日宋美龄致宋庆龄的信这样写道：
亲爱的姐姐：
新年快乐！我很遗憾这次走访南京没有能够在上海下车来看望你。但愿要不了多久我能够再来。
劳拉(按：即宋子文夫人张乐怡)送你一个便携式的包。我替你做了件衣服，希望能合你的身。
我太忙了，一直没有休息好，常感到虚弱和疲倦。
等我来上海后我们要在家里庆祝一下。
我能够帮你什么忙吗？我考虑在月底的时候把你的车子和我的一起运过来。
爱你的美龄
1947年11月5日，宋霭龄在致重洋远隔的宋庆龄的一封信中说：
亲爱的林凯：
不久前我给你带去的那件黑色的短上衣，不知你是否收到。我给美龄一件长外套和一件外衣。给你的那件适合在春天穿。我买了两件相同的款式，一件给了你，另一件我自己留着。这件衣服背部有漂亮的花纹，我经常穿。
今天，托王正林(WangZ.Ling)给你带去几件真紫水晶石，包括：一副耳环，三个扣子，一个戒指，另外还有一件漂亮的用毛做衬里的黑色外套，四块羊毛的衣料和一个黑包。收到这些东西后，请告诉我一下。祥熙自己也有一些东西要送给你，可能是两副金耳环。
……
如果你需要钱的话，请告诉玛米。生发水和眉笔你拿到了吗？一定告诉我。
你亲爱的瑞洁
林凯(LingKar)是宋庆龄在通信中用的名字。瑞洁(Reg)是宋霭龄的英文昵称。
新中国建立前，宋庆龄的兄弟姐妹先后离开了大陆，她与他们逐渐中断了联系，对亲人的思念只好深深地埋在她的心里。
“文革”初期，宋庆龄虽然身为国家副主席，但“红卫兵”们仍不忘将矛头指向她，幸亏周总理及时采取了保护措施。有一天午餐后，秘书张珏陪伴宋庆龄在北京后海寓所花园的南湖边长廊中散步，宋庆龄突然问张珏：“你有兄弟姐妹吗？”张珏答道：有三兄弟、三姐妹。宋庆龄听了之后，不由轻轻“噢”了一声，接着说：“你和我一样，也是三兄弟、三姐妹，可是，我却无法和他(她)们通信。”说毕，她若有所思，眼神凝视着远方，良久没有再说话。
宋庆龄对兄弟姐妹的思念，在她的日常生活中也时时流露。有一次，宋庆龄招待一批外国友人，张珏陪同参加便宴。席间第一道菜是酸辣汤。这种汤由豆腐和鸡血块切成细长条，红白相间，还有几叶绿色的香菜漂在上面，可谓色香味皆备。这道菜刚端上来，客人就用赞赏的口吻说：“颜色配得真好！”这时，热情好客的宋庆龄手持汤匙说：“请勿客气。”并面带微笑地用流利的英语说：“这碗酸辣汤，鸡血是红的，豆腐是白的，有人叫它为‘国共合作汤’。”客人听罢都笑了。
在张珏的记忆中，宋庆龄在宴客时借菜妙喻中共合作何止一次。张珏说，宋庆龄追随孙中山为振兴中华奉献一切，曾是孙中山“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忠实助手，极力促成国共第一次合作的成功。她一生心系祖国，连宴客时还借菜吐露深藏在心底的愿望，希望在她有生之年早日看到国共两党第三次合作，自己也可以与兄弟姐妹团聚。
晚年的两个“养女”
关于宋庆龄有两个养女的说法早有流传。中国福利会曾请张珏老人以宋庆龄生前秘书的身份出面撰文声明，文中称：
宋庆龄在70年代一次宴会上答美国的一位记者问，有以下一段对话。记者问：“这两位姑娘是谁？是您领养的吗？”宋庆龄答：“不，不是领养的。她们的父亲是我随身警卫，几年以前瘫痪。她们从童年起就住在这里。”
我后来在采访宋庆龄表弟倪吉士时，也曾问他宋庆龄是否有两个养女，他说那是宋庆龄警卫隋学芳的女儿，宋庆龄从未向他说过是她的养女。两个女孩中的老大隋永清结婚时，宋庆龄曾郑重其事地告诉他：“我警卫的女儿要结婚了。”
不管隋家姐妹是不是宋庆龄的养女，宋庆龄在晚年对她们倾注了许多精力和爱，她们也给她寂寞和孤独的生活带来许多乐趣，却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据张珏介绍，隋学芳曾在东北当兵，枪法很准。他长得矮小，人很聪明，学文化、学驾驶、学跳舞，样样从头学起都行。他结婚时，因没有房子，就和妻子住进了上海宋庆龄寓所，后迁居武康大楼。到了北京，隋学芳先让大女儿隋永清进北海宋庆龄寓所居住，后来小女儿隋永洁也来了。宋庆龄没有生育，到了晚年很喜欢这两个孩子。隋永清长得比较漂亮，能歌善舞，客人来访，宋庆龄有时请她唱歌、跳舞、弹钢琴。周恩来有时来，也很喜欢她们，带她们到花园散步，希望她们长大后成为有用之材。有一张周恩来左右手牵着两个可爱活泼的小姑娘的照片，那就是隋永清和隋永洁。
宋庆龄在隋家姐妹给她带来快乐的同时，烦恼也接踵而至。研究鲁迅和宋庆龄的专家陈漱渝在《宋庆龄传》中十分婉转、含蓄地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宋庆龄在她们身上也操了不少心。”
与宋庆龄有过40多年交往的爱泼斯坦在这个问题上显得十分坦率，他说：“在这段时期里，两个由她抚养大的十几岁小姑娘给了她生活上一些安慰，减少一些寂寞，但也带来了烦恼。……像一个宠爱孙辈的老祖母一样，她过分溺爱这两个孩子，对她们几乎没有任何要求。而且她常常让她们去见她的客人(有时是很重要的人物)，客人们自然也逗她们、夸她们——这对她们也产生了不好的影响。所以，虽然安排她们去参军(一个在文工团、一个在卫生队)，但她们长大后却成为一种逐渐扩大的社会现象的早期典型，即：滋长出一种自以为高人一等并且应当享有特权的意识。”
对于这两个女孩这一时期的表现，宋庆龄说“大家都头疼极了”，“大家”除了宋庆龄自己，还包括她身边的保姆、警卫和秘书。张珏向我表示，她对隋家姐妹的一些作为十分反感，但又奈何不了她们。
隋家姐妹后来的情况又怎样呢？
宋庆龄的美国友人伊罗生在他的《重访中国记》一书中，以第一手资料披露了宋庆龄晚年对隋家姐妹的感情和她们的情况。1980年10月13日，伊罗生和夫人维奥拉应中国作家协会和宋庆龄的邀请来华访问。14日晚，伊罗生夫妇赴宋庆龄的家宴，在等待其他客人时，与宋庆龄回忆起在上海的交往和工作。宋庆龄指着一张有两个引人注目的少女的照片，向伊罗生夫妇介绍隋家姐妹。她介绍说，大的叫Yolande(隋永清)，23岁，刚结婚；小的叫Jeannette(隋永洁)，20岁，现在美国特尔尼蒂大学读书。这两个孩子是她非正式领养的，从小她把她们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带大，但这两个孩子早期一半时光被“文化大革命”浪费了，那时学校停课，不能上学，即使是国家副主席抚养的孩子也一样。Yolande后来成为一个演员，最近结婚，嫁给一个在戏剧界有影响，但年龄比较大的人。伊罗生从宋庆龄的言谈中，可以看出她并不赞成这桩婚姻，显得有点不开心。宋庆龄的寓所尽管有房子，但Yolande结婚后与丈夫住在外面，宋庆龄解释说这是政府的规定。宋庆龄谈到大的孩子，总有一点遗憾，但谈到Jeannette时，却感到很骄傲。当Yolande结婚时，宋庆龄身体不太好，婚礼的筹备工作全部由Jeannette负责。宋庆龄因身体关系，参加结婚典礼后很快离开了，一个重要原因是她怕对这桩婚姻不满的感情流露出来。伊罗生对当时宋庆龄的心情和境况颇多感慨，说：“因为宋庆龄长期与自己的姐妹兄弟分开，自己又没有小孩，现在年纪大了，可以做一个老祖母了，但她好像在做母亲一样。”
《民国第一家——孙中山的亲属与后裔》
沈飞德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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