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3日，宁波同泰嘉陵“音乐宁波帮纪念园”内松柏静立，墓碑上“音乐就是我的生命”八个字，沉静而有力。宁波籍著名指挥家、作曲家姚关荣先生诞辰90周年暨逝世5周年纪念活动在此举行。

姚关荣1936年生于武汉，原籍宁波镇海(现北仑大碶街道)。

作为新中国成立后首位公派赴欧洲深造的指挥家，姚关荣是中国电影音乐指挥领域的重要奠基人，也是中国交响乐事业的重要开拓者。他一生执棒七十载，指挥录制了《地道战》《南征北战》《野火春风斗古城》《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永垂不朽》等200余部影视配乐，诸多旋律刻入几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更是首位率中国乐团登上柏林爱乐音乐厅、布拉格斯美塔那音乐厅的中国音乐家。

循着音符与乡音的脉络，回望这位音乐家的艺术人生，我们既能看清他一生追寻音乐，把音符刻进时代脉搏的执着；也能读懂一位游子跨越山海，始终萦系故土的赤子情怀。

姚关荣指挥(沈浩杰供图)

闯荡

“父亲是很喜欢‘闯荡’的人，这大概也是宁波人骨子里的性格。”在姚关荣儿子姚迈的童年记忆里，从上海迁居北京，又随家人南下深圳，自己总跟着父亲的脚步辗转，“仿佛我的命运也跟父亲的音乐事业紧密相连。”

1954年，18岁的姚关荣考入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入学尚不足半年，便凭借出众的专业素养被学校选中，作为新中国首批公派留学生赴民主德国深造指挥专业。他先后在莱比锡大学与魏玛高等音乐学院求学，投师世界著名指挥家赫尔曼·谢尔兴门下。那是欧洲最负盛名的指挥大师班，同窗皆是来自德国各地的成熟职业指挥，唯有他是刚走出校门的青涩学生。

谢尔兴的教学以严苛著称：每日布置数页总谱要求熟背，以高强度训练打磨指挥的音乐记忆力与读谱功底。整整六年的德奥学派严格训练，将守时、严谨、对作品诠释追求原汁原味的专业品格，深深刻进了姚关荣的艺术生命里。

这份近乎“刻板”的较真，成了他此后带乐团、搞创作一以贯之的风格。

1961年，姚关荣学成归国，摆在面前的并非预想中纯粹的古典音乐舞台，而是进入刚刚创立的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乐团担任指挥。这一待，就是整整24年。

彼时，国内古典音乐演出空间有限，电影配乐成了他的主要工作。《地道战》《野火春风斗古城》《南征北战》《怒潮》《侦察兵》《蹉跎岁月》《边城》《寒夜》《风雨下钟山》……一部部镌刻着时代印记的经典影片旋律，皆在他的指挥下成形。其中，《地道战》的配乐更是创下视听人数吉尼斯世界纪录，成为几代中国人刻进骨血的集体记忆。

二十余年间，他累计指挥录制了200多部电影音乐，《大众电影》杂志曾亲切地称他为中国电影音乐的“执棒人”。

常年深耕光影幕后，却并未消磨掉姚关荣心底的古典音乐理想。让姚迈至今记忆清晰的是1980年，由于原定赴西德演出的指挥家临行前突发不适，文化部的电话突然打到家里，问道：“明天一早飞西德指挥，曲目全是中国作品，有没有问题？”没有排练时间，没有现成的演出礼服，一切都要临时准备，姚关荣却回答了“保证完成任务”。随后，他拉着夫人去百货商场挑了两套西装，次日一早登上了飞往德国的航班。

他执棒的科隆广播交响乐团是德国著名的交响乐团之一，演出通过广播向全欧洲直播。姚关荣用流利的德语与乐手顺畅沟通，精准利落的手势下，功底展露无遗。演出落幕，欧洲乐坛给出评价：“以欧洲的标准衡量也是一流的。”

即便到了50岁，姚关荣依旧做出了人生里最“敢闯”的决定：南下深圳，担任深圳特区乐团(深圳交响乐团的前身)首席指挥。

1985年的深圳特区乐团刚刚起步，乐手加起来才二三十人，不仅如此，乐队成员水平也参差不齐，没有正式的排练厅。即便如此，姚关荣依旧跑遍全国招揽人才、选配乐器。十几年间，他带着深圳交响乐团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并走出国门，登上柏林爱乐音乐厅、布拉格斯美塔那音乐厅的舞台。

在姚迈看来，父亲姚关荣一生认准一个理——“要做，就做到最好”，那份敢闯敢拼、不服输的劲头贯穿始终。

姚关荣家属在北仑大碶东岙山村寻根(张芯蕊 摄)

归途

闯荡半生，在姚关荣的履历表里，籍贯一栏永远工工整整写着：浙江镇海。

1936年，姚关荣出生于抗战烽火中的武汉，从小跟着父母辗转云南、上海、福建等地，颠沛流离的童年里，父亲一口石骨铁硬的宁波话，让他从小在耳濡目染间，便认定了“阿拉是宁波人”。直到2013年秋天，77岁的姚关荣第一次踏上北仑大碶东岙村的土地，才真正圆了“回家”的梦。

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像从未离开过。当天，姚关荣看到故乡美丽的山水以及纯朴的乡亲们时，就像出门多年的游子回到母亲身边一样感到温暖、踏实。直到多年以后，提及那次回乡之旅，他依旧赞叹道，“家乡山美、水美，乡亲们真诚、热情，蛮好，蛮好！”

那次寻根之后，姚关荣与家乡的联结也越系越紧。

2017年5月，“歌从东方来——甬籍近现代音乐名家成就展暨沈浩杰先生音乐名家研究成果展”在中山公园举办，年届八旬的姚关荣专程回乡出席。“大家好，我们回家了。”开幕式上，姚关荣脱稿发言，表达自己对宁波音乐的骄傲，诉说对故土的牵挂，真挚动人、饱含深情的发言，引得现场掌声雷动。

2017年11月，首届“音乐宁波帮”大会在宁波音乐港举办，姚关荣特意推掉手头事务，赶回来参会。站在同乡中间，姚关荣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属于宁波音乐人的力量。

会上，他毫无保留地为家乡音乐事业建言献策。针对宁波交响乐团的发展，他提出要“请进来、走出去”，既要对标先进院团补短板，也要多赴外地演出开阔眼界；他分享深圳交响乐团的“音乐会导赏”模式，建议开放排练让观众走进幕后，拉近艺术与大众的距离；听说宁波规划建设专业音乐厅，他郑重提议按照国际标准的音乐厅来设计、布局，为后续高水准演出打好基础；他更惦记着交响乐的普及。“普及交响乐要从娃娃抓起，小学就要教五线谱，底子打好了，观众才能养起来。”他分享自己的音乐人生，也把闯荡半生的经验与感悟，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了故乡。

2018年11月，首届世界“宁波帮·帮宁波”发展大会在宁波隆重举行，700多位来自25个国家和地区的“宁波帮”和帮宁波人士齐聚甬城。姚关荣更是作为宁波籍音乐家的唯一代表，郑重赴会。

……

回乡的脚步越来越密，让姚关荣与家乡的联系化作了一种更日常、更朴素的牵挂。

2019年夏天，台风“利奇马”过境宁波，北仑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清晨六点多，天刚蒙蒙亮，北仑大碶街道干部郑凌云就收到了姚关荣发来的微信——知浙江宁波遇台风“利奇马”来袭，愿大碶乡亲们平安！

郑凌云心头一热，把这条微信截图发在了街道公众号上。没想到，推文很快传开，点击量出奇地高，评论区里满是家乡人的感动与回应。“他人在深圳，心一直在家乡。”郑凌云说，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不只是一份单向的牵挂——姚老惦记着家乡，家乡人民也记挂着他，“更像是家乡人民与游子的一场双向奔赴。”

姚关荣执棒《“春天的祝福”——献礼共和国70华诞·姚关荣2019宁波新春音乐会》(宁波交响乐团供图)

回响

对一位音乐家来说，最隆重的献礼，永远是作品。

2019年2月24日，《“春天的祝福”——献礼共和国70华诞·姚关荣2019宁波新春音乐会》在宁波大剧院举行，舞台上，83岁的姚关荣精神矍铄，身着燕尾服，执棒宁波交响乐团，奏响了他晚年呕心沥血创作的《第一交响曲》。将这部作品的世界首演放在故乡，可以感知姚关荣的良苦用心。

这部长达五个乐章、百余页总谱的交响史诗，姚关荣写了整整一年。在很多次采访中，姚关荣提起这部作品的创作灵感，源自13岁那年的记忆：上海解放前夕，凤阳路上，入城的解放军为了不打扰百姓，和衣露宿在街边。那一幕，在姚关荣心里刻了一辈子。晚年提笔，他也想把这份震撼化作音符，串联起中华民族百年的磨难与新生。

正因如此，作品里有《歌唱祖国》《义勇军进行曲》的激昂旋律，有《茉莉花》的婉转悠扬，更特意融入了宁波马灯调的乡土元素。

演出落幕，姚关荣对着台下的观众深深鞠躬，像是一位艺术家对家乡的汇报，也收获了家乡人民经久不息的掌声。“等《第二交响曲》写完，我再回家乡演给大家看。”彼时的他，满怀着对下一次重逢的期许，迫不及待地许下心愿。

然而，这份与故土的音乐约定尚未兑现。2021年5月，姚关荣在深圳因病离世，享年85岁。家里的书桌上，还放着他未完成的第二交响乐总谱。那部约定要在家乡上演的作品，永远停在了草稿里。

2022年12月，姚关荣的骨灰落葬于同泰嘉陵“音乐宁波帮纪念园”，成为第一位“叶落归根”的音乐“宁波帮”人士。儿子姚迈遵照父亲遗愿，将他的手稿、指挥棒、燕尾服、获奖证书等珍贵遗物悉数捐赠给家乡。

而此次纪念活动期间，姚迈带着全家也回到了北仑大碶东岙村寻根，参观了姚氏宗祠等，重温姚老生前对故乡的眷恋。“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踏上祖居之地。”姚迈说，家族血脉跨越数代动荡延续至今，每一代人的奋斗与坚守都殊为不易，此次寻访，也终于补上了心中长久以来的空缺。

父亲生前对家乡的牵挂，也深深影响着姚迈。“父亲总说，不管走多远，不能忘了根。”姚迈回忆，父亲对曾祖父辈的记忆本就零散，却始终叮嘱后辈，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家乡。2019年，姚关荣在宁波演出期间，他还曾为孙女姚雯棋定制了一台海伦三角钢琴。如今，这架钢琴仍在加拿大陪伴孙女学习音乐，成为跨越山海的家风信物。

乐声未止，乡情不绝。

“姚关荣先生的一生，是音乐‘宁波帮’最生动的缩影——走出去，靠专业闯出一片天；走回来，用真情反哺桑梓地。”宁波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沈浩杰说，此次纪念姚关荣，既是对一位音乐家艺术人生的回望，也是对一代文艺工作者家国情怀的致敬，更是对宁波文化根脉的接续与延续。“他留下的不仅是200余部影视配乐、一部沉甸甸的交响总谱，更是一份‘闯天下、不忘根’的精神遗产，激励着后辈音乐人在专业道路上心系家国、坚守初心。”

张芯蕊

编辑： 陈奉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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