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后女孩魏宇宁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是中国科学院与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院联合培养的进化生物学博士，目前在上海从事城市生态学方面的工作。

魏宇宁喜欢观察滨水鸟类和海洋鸟类。2022年，魏宇宁在看了中华凤头燕鸥的科普绘本《起飞吧，燕鸥小一》，听了朋友、该绘本插画师苏打在中铁墩屿的见闻，她对浙江省自然资源博物馆招募驻岛观测志愿者产生了浓厚兴趣。

今年，她终于成功入选。在驻岛观测一个多月后，她写下了8000字的观测记录，记者修改整理后，经其本人同意授权发表，以飨读者。

魏宇宁接受记者采访。通讯员杨忠华 摄

甬派客户端记者 张晓曦 整理

积谷山岛位于宁波象山韭山列岛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极危物种、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中华凤头燕鸥繁殖的监测基地。

2025年，我非常荣幸来到这里，与中华凤头燕鸥共享天地。

4月28日，走过47级台阶、40米上坡、50步小径，我们便抵达由废弃浴室改建而成的积谷山监测基地——一栋砖砌平房，屋后静卧巨大蓄水池。室内，PVC板与地板革构成防水堡垒，工作区屏幕环列，是监测燕鸥的中枢；生活区走廊串起简朴宿舍与厨房，窗外半圆荒田散落碎砖与藤壶壳。

房顶铺设光伏板，视野直抵一公里外燕鸥的栖息地——中铁墩屿。侧坡下，是简易的厕所与淋浴间。环岛野径入口悄然等候，镰刀清障后，便能深入探索这座无人之岛——这是自然观察者简陋而丰饶的方舟，在无垠海天之间，锚定守护的坐标。

位于积谷山的志愿者监测基地。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魏宇宁提供。

登陆中铁墩屿

从积谷山码头到中铁墩屿，只要10分钟航程。

三年期盼，终于如愿。朋友苏打画笔下的中华凤头燕鸥故事，连同那句“用两个月挽留一个或将消亡的物种”的召唤，将我引向这里。

船靠上简陋的水泥平台，潮位不高，我们手脚并用地攀过湿滑礁石。窄梯引我们登岛，满目是倔强低伏的桑树、海桐和野梧桐，最高不过两米。岛心平顶，桑树下散落着老监测站拆除后的残骸，无言诉说着变迁。无人打理的菜地，薄荷和韭菜却长得泼辣，枝头青桑葚累累，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甜香。

“登陆中铁墩屿！”一声令下，时间紧迫。

中铁墩屿繁殖场上的捕鼠、电力、除草、定位砖放置工程。

树荫下草草就餐，工人们已在安装光伏、网络。我们戴上手套，抄起工具，扑向最紧迫的任务：为燕鸥整饬家园——繁殖场生态环境修饰。

中铁墩屿的观测是今年全部三个观测点中最迟启动的，整整晚了半个月。五峙山已配对成功，南麂岛求偶正酣，我们只有三天，每天仅半天时间登岛！

原有的繁殖场铺着一层细砺石，去年3700巢的拥挤促成了新区的开辟，此刻正覆盖着五厘米厚的粗砺石。新区尚秃，旧区却被龙葵、马齿苋等野草染得油绿。

保护区同事的割草机轰鸣着对付大片植被，我们跟着浙江自然博物馆的王思宇老师，镰刀枝剪齐上阵，劈砍、清理、拔除，硬是在繁殖场和通往观测屋的路上杀出一条“生”路。

为了提高燕鸥的繁殖成功率，要对环境进行诸多调节。右上角为燕鸥的三大天敌：游隼、鼠和蛇。

无形的威胁更令人忧心——黄毛鼠和王锦蛇。它们偷蛋、吞蛋，甚至引发过燕鸥集体弃巢的惨剧。和保护区工作人员商定“五一”后过来设置捕鼠笼、捕蛇笼，我们只能先用旧鼠笼，希望它能起到点防范作用。

整饬后的场地需要精确安置定位砖。这些水泥方块标注着坐标字母数字，是未来视频设备定位的眼睛。砖顶小孔插上2013年的“老演员”——300只色彩微褪却依旧挺立的假燕鸥模型。

六架视频设备高高竖起，红外补光灯蓄势待发，两处音响则预备昼夜播放那执着的呼唤：回来吧！

重点关注对象，自上而下为：环志个体、鱼饲和风情万千的大型求偶现场。

燕鸥的响应快得惊人！鸣声招引才半小时，20多只燕鸥已在岛上空盘旋侦察。一只大凤头燕鸥甚至大胆降落新区，短暂停留。这立竿见影的效果像一针强心剂！完成收尾，我们乘船离岛，回望中满心祈愿：七天后重返，愿这片砺石地上，已落满洁白的身影。

积谷山守望

无法驻岛，我们成了“赛博保安”——积谷山基地的屏幕前，六个视频频道（CTTV 1-6）是我们窥探铁墩岛的唯一窗口。王思宇老师，项目的灵魂人物，电脑里存满燕鸥照片，为亲鸟和雏鸟起的爱称如数家珍。

她讲解着监测核心：定时观测（数鸟数、记行为：看房、吵架、献鱼、跳舞、刨坑）和事件记录（产卵、换孵、天敌袭击）。无法登岛干预，面对危机只能“干瞪眼”记录，这无奈是现实的底色。

重点有二：环志与鱼饲。环志是燕鸥的“身份证”（左彩塑环，右金属环，唯一编码）。全球带环中华凤头燕鸥不足40只！记录它们，就是拼凑其神秘迁徙版图。辨识它们抓了什么鱼（石首鱼、鳀、龙头鱼……乃至小倒霉蛋），以及献鱼是自食还是喂侣，则是另一门学问。

图2、3为同期的志愿者伙伴。

网络开通的头两天充满波折。4月30日中午，岛上只剩我们仨时，信号终于接通！测试却发现问题：大风夜挂绳遮挡镜头；更糟的是，摄像头夜间转动竟会发光，惊扰燕鸥！技术团队火速赶来，解决了遮挡，又在深夜与我们远程协作，关闭了那恼人的可见光，确保只剩红外。监测，这才真正开始。

白天燕鸥未归时，视频设备成了赛博望远镜：蓝矶鸫、黄鹡鸰掠过镜头。甚至一只夜鹭迈着标志性的方步，大摇大摆穿过繁殖场中央，仿佛在视察领地。

鸣声招引的力量

4月30日上午10点，召唤声响起。

下午，约50只先遣队（含3只中华凤头燕鸥）便在上空盘旋。傍晚，5只大凤头燕鸥侦察兵降落，一只甚至留宿到日出。接下来的日子，白天巡飞群壮大至150只，许多结成伴飞；夜间驻留者更达200只。

它们落地后彻底“放飞”：迈着晃悠的小短腿四处探查，找到心仪位置便仰脖高叫宣示主权，邻居们迅速聚拢，随即开启一场混乱而认真的“叨屁股”等级战——用喙啄击翅膀、屁股，确定地位高低。求偶舞跳起来了！

5月3日中午，CTTV-3清晰捕捉到本季首次献鱼示爱：一条鳀科小公鱼。

中华凤头燕鸥现身！第五夜最激动人心。视频画面里，八只中华凤头燕鸥赫然现身，散落在大凤头燕鸥群中！它们形单影只，气场却十足，毫无预想中的怯懦，甚至痛快地加入了“叨屁股”混战，自信地占据着一席之地。其中一只，腿上环志清晰可见！可惜CTTV-4的红外光不够强，无法识别编码，环志记录只能遗憾地再等等。它们的存在，像暗夜里的星光。

燕鸥响应招引的速度快，繁殖进展更快。由上至下为：招引而来、巡场、占区、产卵

然而，第六天清晨，这喧闹的燕鸥群又如露水般消散了。耐不住性子的我，向温州南麂岛观测点的友人打探，对方已记录到第三枚中华凤头燕鸥的卵，并戏称我为“急急国王催生队”。有趣的是，中铁墩屿的燕鸥似乎回应了我的焦灼。那晚，它们没走！第七个日出后，繁殖场上依然白影点点。傍晚5:50，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在视频上定格：一只大凤头燕鸥，产下了铁墩岛2025年的第一枚卵！希望，在此刻有了最具体的形状。

积谷山的落日。

人们说这是“最诗意的工作”。积谷山的落日，第二天就俘获了我的心。站在陌生礁岸，遥望海那边的铁墩岛，知识、计划、经验都还欠缺。然而，就在这纯粹的感受中，夕阳熔金坠海的壮阔，与心中对渺小生命最虔诚的守望，交织成无声的潮汐，一遍遍冲刷着灵魂。逐风而来的燕鸥在探索家园，逐风而来的我们，也在屏息凝神的守候中，学习着丈量生命韧性的尺度。

编辑： 陈奉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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